他踱步到火塘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炸起。
“范希文在延州,欲推行‘营田’,以兵养兵,减轻馈运之劳。朝中便有人攻讦其‘与民争利’、‘动摇国本’。韩稚圭在泾原,欲主动出击,以振军威,又有人劾其‘轻启边衅’、‘劳师靡饷’。狄汉臣有将略,屡立战功,然出身卑微,为文臣所轻,升迁屡受阻挠…老夫在枢府,欲统筹粮饷,整饬武备,举步维艰。三司推诿,言官掣肘,同僚猜忌…有时,真真是…独木难支。”
他的话语不再像最初那样激烈,而是变得沉缓,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力。那是一种明明看清了症结所在,也有决心和能力去解决,却被无形的网层层束缚,有力难施的痛苦。
“公已尽力。”
温馨轻声开口,玉尺散着柔和的理解之光,“世事难全,岂能尽如人意。后世皆知,若无庞公等在朝中力争,范、韩等公在边陲,恐更难施展。公之苦心,天地可鉴。”
“尽力…”
庞籍苦笑一声,那笑容在他严毅的脸上显得格外沧桑,“尽力又如何?西贼仍踞灵夏,边患未靖。朝廷积弊,依旧重重。老夫…终是辜负了当年陛下的信任,辜负了前线将士的期盼。”
他看向墙上地图,目光落在“西夏”
那片赤褐之上,眼神复杂,“有时夜深人静,扪心自问,若当年再强硬几分,若手段再果决一些,是否…局面会有所不同?是否…能少死几个儿郎,多保几寸疆土?”
这才是他执念最深的核心。并非单纯的愤怒,而是在那刚毅铁面之下,对“事未竟”
、“力有未逮”
的深深遗憾与自责。是对“辜负”
的恐惧,是对“未能做得更好”
的懊悔。这种情绪,因其人身份之重、责任之大、性情之刚,而变得格外沉重,几乎将他压垮,困在这永恒的、重复的焦虑与自省之中。
“庞公此言差矣。”
季雅上前一步,语气清晰而坚定,“后世论史,不以一城一地之得失论英雄,亦不以一时一事之成败定功过。庞公当年,力排众议,支持范、韩经略,整顿军政,选拔狄青等将才,已是于国有大功。西北边防,因公等努力,方得稳固,百姓得免更大涂炭。此乃定论。”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且,治国守边,非一人一时之力可竟全功。时也,势也,国力也,人心也,皆在其中。庞公已竭尽所能,无愧于心,无愧于君,无愧于民。后世读史至此,亦知时势之艰,更感公等之不易。公又何须以此自苦,困守心牢?”
这番话,季雅说得恳切,既是基于史实的评价,也蕴含了“鉴真”
印记带来的、对历史人物处境更深的理解与悲悯。她试图引导庞籍看到,他的责任已有承担,他的努力已有结果,他的“未竟”
是时代局限,非一人之过。
庞籍沉默地听着,拨弄炭火的手停了下来。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厅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松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是幻听般的、风声呜咽。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要吐出胸中积郁了数百年的块垒。
“无愧于心…无愧于君…无愧于民…”
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念得很重,“或许吧。然…终究是意难平。”
他抬起头,看向季雅和温馨,眼中的激愤与疲惫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清明,“你二人,后世之人,能来此,与老夫说这番话,不论缘由为何,老夫…谢过。”
他竟拱手,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季雅和温馨连忙还礼。
“然,”
庞籍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她们,“你二人来此,恐非只为开解老夫这区区一点执念吧?可是…此间有何变故?与你们身上这些异物有关?”
他指了指铜印和玉尺。
季雅心中暗赞,这位老臣的洞察力果然敏锐。她略一思忖,决定部分坦诚:“庞公明察。此间…确有时空紊乱之象。如公这般,心志未泯,执念显化者,非止一人。而我等身负之责,便是寻访如公这般先贤印记,助其化解执念,安顿心神,以免执念侵扰现世,或被…奸邪之辈所趁。”
“奸邪之辈?”
庞籍眉头一皱,那股属于统帅的警觉瞬间升起,“可是外敌?或是…朝中宵小?”
他显然还未能完全跳出自身的历史背景。
“非关宋夏,亦非朝堂。”
季雅摇头,“乃是另一股…意在断绝文明传承、祸乱世间的势力。他们或会觊觎、扭曲如公这般先贤的精神印记,以达其不可告人之目的。此前,我等已遭遇数次。”
庞籍目光一凝,身上那股沉静的铁灰色气息隐隐波动,散出凛然不可犯的威势。“断绝文明?祸乱世间?好大的胆子!”
他冷哼一声,虽不知具体,但“断绝”
、“祸乱”
二词,已触及其底线,“老夫纵使只剩一点灵光,也容不得此等魑魅魍魉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