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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菩提流志译梵天(第1页)

晨光是在第六日的清早漫起来的。

并非骤然明亮,而是东方天穹由蟹壳青渐次洇开一层极薄的、掺了水粉似的茜色,缓慢地舔过夜色的残边。连续两日阴沉,蓄足了湿气的云絮终于被高空不知名的气流梳开缝隙,吝啬地漏下些淡金色的光缕,斜斜切过文枢阁后院那几株老蜡梅的虬枝。花瓣上的残雪化了,凝成水珠,颤巍巍悬在焦黄的萼尖,将坠未坠,映着微光,竟有些剔透的意味。空气依旧清寒,但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阴湿,似乎被这稀薄的阳光驱散了几分,只余下凛冽的干冷,吸进肺里,激得人精神一振。

季雅揉了揉有些涩的眼睛,将视线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梵汉对照表、佛经译本流变图和那些笔画繁复、意义晦涩的密教种子字上移开。窗外那点可怜的阳光,不足以温暖阁楼,却给冰冷的空气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她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城西湿地公园的地图或能量图谱,而是从市佛教协会资料库、几所大学宗教学研究所的内部数据库,乃至一些尘封已久的私人藏书楼影像中,费力搜罗来的、关于唐代佛经翻译巨匠菩提流志的零星记载、经论序跋,以及后世学者对其译经事业与生平片段的考据钩沉。

“天人之际问唐都”

一役,虽惊险击退了“规尺”

,保住了那点“天道”

规则结晶未遭“格式化”

,却也让他们对断文会的手段与目标有了更深一层的寒意。那种试图将万事万物纳入僵化“规律”

、进行“规整”

与“收容”

的作风,与之前“司命”

的“惑”

、“谛听”

的“寂”

风格迥异,却同样危险,且更显出一种冰冷、精确、非人的特质。更重要的是,“规尺”

离去时那句“‘司命’大人会感兴趣的”

,如同悬顶的冰锥,提醒着他们,更大的阴影始终笼罩。

而唐都那点“道”

之印记最后的爆,那以“天道”

覆盖“人规”

的恢弘与悲壮,也让季雅对“文脉特质”

的思考,推向更幽微的深处。文脉的“生克”

,似乎并非简单的属性相斥,更关乎精神内核的层次与境界。唐都的“道”

,之所以能破“规尺”

的“规”

,或许正因那“道”

源于对宇宙自然根本规律的体认与遵循,是更高维度的“有序”

,故而能瓦解那人为的、僵化的、低一维度的“规矩”

。那么,其他特质呢?尤其是那些涉及精神修行、心性锤炼、乃至越性追求的文明结晶,在面对断文会不同性质的侵蚀时,又会展现出怎样的韧性或脆弱?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关于菩提流志生平的一行小字上:“……流志本婆罗门种,少出家,通晓声明,尤精密咒。历事三朝,译经百卷,寿百五十余岁,端坐而化,世称希有。”

百五十余岁。端坐而化。

这在常人看来近乎神话的记载,在季雅此刻的认知框架里,却有了别样的解读。并非一定是肉身的实际寿数,或许更指向其精神修为的绵长与坚固,乃至其生命形态在特定文脉浸润下的某种“异化”

或“升华”

。而“通晓声明,尤精密咒”

,则暗示其在语言、音声、以及那些蕴含着特殊精神力量的梵咒真言上,有着凡的造诣。唐代是佛经翻译的黄金时代,无数高僧大德呕心沥血,将梵文贝叶转化为汉文典籍,这本身就是一场跨越语言、文化、思维方式的宏大精神工程。菩提流志作为其中佼佼者,历经太宗、高宗、武后三朝,主持译场,翻译了包括《大宝积经》在内的大量重要经论,其精神特质,恐怕与“信”

、“器”

、“道”

皆不相同,或更贴近“慧”

、“定”

、“悲”

,乃至一种“转译”

、“贯通”

、“化导”

的独特文脉。

更重要的是,地方志中一条语焉不详的附记,引起了季雅的注意:“……相传流志晚年,曾游方至江左某地,于山中结庐静修,校订未竟译稿。其庐畔有泉,夜涌白光,诵经则泉鸣相应,人以为灵异。后不知所终,或云坐脱,庐亦随圮。”

江左某地。李宁市在唐代,是否就在这“江左某地”

的范围之内?那“夜涌白光,诵经则泉鸣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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