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话语中,竟透出了一丝深深的痛苦与动摇。浊气的攻击,精准地击中了他千年憾恨中最脆弱的部分——对自身选择“价值”
与“意义”
的终极质疑。
温馨见状,毫不犹豫地将澄心之界的范围扩张到最大,清光如月华般洒向桓彦范,试图安抚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前辈,请听我一言。台下之言,是毒药,是迷烟。他们用‘结果’否定‘初衷’,用‘成败’绑架‘道义’,用后世的功利算计,去丈量前人燃烧的生命。这公平吗?若人人皆以‘是否划算’、‘能否保身’为先,遇奸佞而噤声,见不平而退避,那世间公理何存?正气何存?您当初与张公等人,若也计较‘是否划算’,又岂有神龙之举,复李唐江山?是,最后你们失败了,惨死了。但你们点燃的那把火,真的熄灭了吗?没有!‘五王’的故事,千百年来,让多少人在暗夜中看到一点星火,让多少后来者在面对强权时,能挺直脊梁,说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这,难道不是价值?难道没有意义?!”
温馨的话语,清越而激昂,带着衡玉璧澄澈本源的力量,如同一股清泉,注入桓彦范几近干涸焦灼的心田。他浑身一震,眼中的痛苦与迷茫,被这番话触动,出现了一丝裂隙。
然而,那浊气核心似乎被温馨的干预激怒了。浓稠如墨的浊气猛地膨胀,从中伸出了数十条更加粗大、布满诡异符文的黑色触手,如同群蛇乱舞,一部分狠狠抽向温馨的澄心之界,另一部分则凌空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恶毒低语的精神网络,朝着桓彦范当头罩下!同时,一个混合了无数嘈杂恶意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轰鸣:
“狡辩!漂亮的空话!星火?脊梁?能当饭吃?能挡刀剑?看看他!看看桓彦范!他现在不过是一缕残魂,被困于此,连这小小的污秽都难以驱散!他当年的同伴何在?他守护的李唐江山,后来又如何?安史之乱,藩镇割据,黄巢造反,直至朱温篡唐!他守护了个什么?!他流的血,白的死,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为史书添了几行字,供后人茶余饭后唏嘘几句罢了!承认吧!你们的坚持,你们的牺牲,在永恒的时间和无常的世事面前,渺小得可笑,空洞得可怜!不如归于虚无,省得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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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攻击恶毒到了极点,不仅从现实结果上否定,更从历史长河的维度进行虚无化解构,直指理想主义者最深的恐惧——个体努力在宏大历史面前的无力与渺小。
“啊——!”
桓彦范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青金色的虚影剧烈晃动,光芒黯淡,那精神网络带来的虚无与绝望感,正在疯狂侵蚀他的意志。
“混蛋!”
李宁目眦欲裂,守印铜印感应到主人滔天的怒意与守护的决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红光!那红光不再仅仅是火焰,更仿佛凝聚成了实质的、沉重如山的“意志”
——守护文明薪火不灭的意志,肯定先贤风骨价值的意志,坚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的意志!
“历史长河,奔流不息,岂因一朵浪花溅落而改道?但每一朵敢于撞击礁石的浪花,都曾绽放过独一无二的壮丽!”
李宁一步踏出,守印铜印的红光凝聚于拳锋,他没有去攻击那些黑色触手,而是将全部的力量与意志,轰向了那张笼罩向桓彦范的、由虚无恶念织成的精神网络!
“先贤风骨,民族脊梁,或许无法量化成几石米、几匹绢,但它是一个文明能否挺立、能否在黑暗中找到方向的‘魂’!没有这‘魂’,再强的武力,再富的国库,也不过是泥足巨人,一推就倒!安史之乱,藩镇割据,那是后人不肖,制度之弊,岂能归罪于前人流血播下的火种?!朱温篡唐,唐室终亡,但‘唐’的精神,‘忠烈’的气节,可曾真正断绝?岳武穆‘还我河山’的呐喊,文丞相‘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于少保‘粉骨碎身浑不怕’的石灰吟,难道不是你们这些先行者用生命点燃的星火,在后来时空里的回响?!”
轰——!
炽红的拳意,带着李宁的怒吼与全部的心念,狠狠撞在那张虚无网络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在精神层面响起。那张由纯粹恶念和虚无主义编织的网络,在这炽热、坚定、充满“肯定”
与“传承”
意志的轰击下,竟如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解!
与此同时,温馨也将澄心之界的力量催发到极致,清光不再仅仅是守护,而是化作了无数道柔和却坚韧的光索,主动缠绕上那些抽击而来的黑色触手。光索所过之处,触手上的恶念符文迅速黯淡、湮灭,触手本身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迅速瘫软、消散。
桓彦范浑身一震,笼罩他的绝望与虚无感随着精神网络的破碎而骤然一轻。他抬起头,看向那在浊气核心与李宁、温馨之间,因为激烈对抗而变得有些扭曲、波动的空间,又看向台下那些依旧在激烈争论、却被这边超凡景象(他们未必能清晰感知,但能感到莫名的压抑与心悸)所慑、声音渐小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了李宁和温馨身上。
李宁拳锋的红光尚未完全散去,微微喘息,眼神却亮得惊人。温馨脸色苍白,但身姿挺拔,清光依旧温润而坚定地流转。
“尔等……”
桓彦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后世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毫无作伪的敬重、理解与并肩而战的决心,千年积郁的悲愤与憾恨,仿佛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照了进来。
“或许……你们说得对。”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力量,“吾等当年,所为者,心中之‘是’,眼中之‘非’,胸中之‘气’。成,固可喜;败,亦无愧。武三思、周利贞之流,可毁吾身,安能灭吾志?李唐社稷,后世虽有波折,然‘唐’之为唐,其气度,其精神,又岂仅在一姓一朝之兴替?”
他转过身,直面那依旧在翻滚、但已因李宁和温馨的打击而气势稍挫的浊气核心,手中玉笏再次举起,青金色光芒重新绽放,这一次,光芒中少了些许悲愤,多了几分沉静与浩然的刚烈。
“奸邪听真!”
桓彦范声如洪钟,在清议台上空回荡,也盖过了台下残余的嘈杂,“吾心光明,何惧谤言?吾志浩然,岂畏湮灭?尔等以虚言织网,以恶念惑心,不过跳梁小丑,徒惹人笑!今日,便让尔等再见识一番,何谓……大唐风骨!”
话音未落,他手中玉笏青金光芒冲天而起,不再仅仅是一道光芒,而是化作了千万道如同实质的、由纯粹“忠直”
、“刚烈”
、“担当”
意念凝聚而成的“谏言剑”
与“正气罡风”
,如同狂风暴雨,又如同钱塘怒潮,以沛然莫御之势,向着那浊气核心席卷而去!
这一次的攻击,与之前击散浊浪时又有不同。其中蕴含的,不再仅仅是个人遭遇不平的愤懑,更融入了对自身信念的终极确认,以及对“道”
高于“势”
、“精神”
不灭的深刻领悟。那青金色的光芒,仿佛带着历史的重量与文明的回响,所过之处,浊气如同被烈阳直射的晨雾,发出凄厉的哀嚎,迅速消散、净化。
李宁和温馨见状,精神大振,同时出手。李宁守印铜印红光化作燎原之火,从侧面焚烧、驱散溃逃的浊气。温馨的衡玉璧清光则如同绵绵春雨,渗透进被浊气污染的石台地面和空气中,进行最深层的净化与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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