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的出现,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姚贾”
心头。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脸上肌肉抽搐,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恐惧、以及被戳中最痛处的慌乱。历史上,姚贾确曾与韩非在秦王政面前激烈辩论,并最终驳倒韩非,保全了自己。但此刻,在这个被司命精心编织、无限放大的“记忆回环”
中,韩非的指控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与前方四国的险恶、后方秦廷的猜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无处可逃的死亡之网。
炭盆中的火焰噼啪爆响,映得“姚贾”
脸色忽明忽暗,阴晴不定。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拳,骨节发白。那半片虎符,在他眼中似乎不再象征着权力和信任,而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招祸的根源。
阴影中的那些模糊身影,此刻似乎齐齐向前逼近了一步,虽然无声,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他们仿佛化身为姚贾心中具象化的猜疑对象:赵王的狐疑、楚王的贪婪、齐相的算计、燕使的反复、同僚的嫉妒、秦王的动摇……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信任?呵……”
那多重回音的声音发出冰冷的嘲笑,“在这列国纷争、朝堂倾轧的世道,信任何其奢侈!汝所依仗者,无非大王一时之用,四国一时之利。利尽则交疏,用毕则身危。今日符节在手,使者之尊;明日或许便是阶下之囚,刀下之鬼!姚贾,汝纵横捭阖一生,可曾真正‘信’过何人?又可曾真正被何人所‘信’?汝之道,本就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终将湮灭于这无尽的猜忌与背叛之中!”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姚贾”
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暴起。他面前的简牍上,那些扭曲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要将他吞噬。那半片虎符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符身上的篆文也开始模糊、消散。
整个厅堂的场景,也随之变得不稳定起来,墙壁开始渗出暗色的、如同污血般的痕迹,阴影中的身影更加扭曲膨胀,炭盆中的火焰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司命正在成功地引导姚贾,陷入对自身存在意义、对纵横之术根本价值、对“信”
之可能性的彻底怀疑与否定之中。一旦他认同了“纵横无非诡诈,信任无非虚妄”
,那么构成他文脉核心的“游说”
、“斡旋”
、“借势”
等能力,将瞬间崩塌,反噬自身,其意识也将彻底迷失在这由猜忌构成的迷宫深处,万劫不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姚贾先生。”
一个平静、沉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并非来自那些阴影,也非来自那多重回音,而是来自门口——李宁和季雅站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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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贾”
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这两个“不速之客”
,眼神中充满了警惕、敌意,以及一丝被打断疯狂计算的、本能的凶戾。阴影中的那些身影也齐齐转向门口,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恶意。
“何方宵小?安敢擅闯?!”
姚贾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势与身处绝境的狠厉。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案上那半片光泽正急速黯淡的虎符,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宁和季雅并未被这凶戾的气势所慑。他们站在门口,并未贸然踏入那片充满猜忌和恶意气息的厅堂核心区域。
“后世晚辈李宁(季雅),机缘巧合,误入此间。”
李宁对着姚贾,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却无谄媚,眼神清澈坦荡,“见先生似有疑难,心生不忍,故冒昧出言打扰。”
“后世?”
姚贾眼中的凶戾稍减,但警惕与猜疑更浓,他快速打量着李宁二人的服饰、气质,眉头紧锁,“此乃秦使驿馆,重地也!尔等衣着怪异,口音奇特,莫非是赵楚之细作,欲坏我大事?!”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虎符之上。
“非也。”
季雅上前半步,声音清越,在这压抑的厅堂中如同玉石相击,“我等并非此世之人,亦非列国细作。实乃感知先生文脉波动紊乱,恐有湮灭之危,特来相助。至于衣着口音……先生可曾听闻‘黄粱一梦’、‘沧海桑田’之说?后世之世,已非战国矣。”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说明了来意,又以玄奥之语化解了时代差异带来的直接质疑,符合战国士人惯常的思维方式。
姚贾眼神闪烁,显然并未全信,但按在虎符上的手,力道微微松了一分。他纵横一生,见识过各种奇人异士、诡辩之说,李宁二人气质特殊,出现的时机和方式也太过诡异,由不得他不心生疑窦,同时也保留了一丝“或非常人”
的考量。
“相助?哼!”
姚贾冷笑,目光扫过阴影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模糊身影,“此间之事,涉及邦交机密,生死攸关,岂是尔等外人可置喙?速速离去,或可保全性命!”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立刻驱赶,反而似乎在观察二人的反应。这是纵横家的本能——不放过任何可能的信息和变数。
那多重回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讥讽与挑拨:“姚贾,切莫听信此等来历不明之人的妄言!此必是敌国惑心之术,乱你心神,阻你使命!速速将其拿下,严加拷问,或可立得一功,稍解大王之疑!”
阴影中的身影也发出无声的威胁,向前逼近。
李宁不为所动,目光直视姚贾那双充满血丝与计算的眼睛,缓缓道:“晚辈不才,不通列国权谋,亦不谙纵横之术。然,观先生此刻,持符节而疑其效,负使命而惧其危,虑君心而恐其变,算利害而困其中。此非智者临事之道,实为心魔所困,自缚手脚耳。”
这番话,没有直接反驳司命的挑拨,也没有空洞地安慰,而是直接点出了姚贾此刻的状态——陷入了由恐惧和猜疑构成的自我消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