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先给予认可,让孙权敌意稍减。
“然,”
李宁话锋一转,目光如炬透过能量桥梁直视孙权虚影双眼,“疑,可也。然疑之过甚,则智者不为所用,勇者不为所使,忠者寒心,佞者得志。赤壁之战,若将军疑周瑜鲁肃之谋,何来火烧连船?袭取荆州,若将军疑吕蒙之能、陆逊之智,何能擒杀关羽?夷陵之战,若将军疑陆逊之年轻、之资浅,何能大破刘备?”
他列举的,都是孙权一生中最辉煌、最倚重麾下才俊而取得的关键胜利。
“这些时刻,将军可曾疑?”
李宁追问,“若疑,何能成事?若不疑,又为何事后常怀惕惕?盖因‘用人之际,不得不信;事成之后,又不得不疑’?此非用人之道,此乃驭臣之术。术可一时得逞,然终非长久治国之基。”
孙权虚影再次沉默,周围暗红色光线波动稍缓。李宁的话触及他内心深处长久以来的矛盾。
“平衡之术,非仅为制衡臣下、猜忌盟友。”
李宁继续说道,声音带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清晰,“真正的平衡,在于‘势’‘时’‘人’三者之间。审天下大势,知何时该进,何时该守;察敌我之时,知何时该合,何时该分;辨可用之人,知何人可托以重任,何人需加以制衡。将军早年,能用周瑜、信鲁肃、委吕蒙、任陆逊,正是深谙此道,故能成赤壁、取荆州、败夷陵,鼎足江东。”
“然,”
司命阴冷声音不失时机插入,“晚年为何昏聩?二宫之争,为何不能制衡?为何信谗言,废太子,逼死陆逊?陛下,您的平衡之术,是否随年岁增长、权势稳固,反变成了固步自封、猜忌滥杀的借口?您毕生追求的平衡,最终是否让您连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重臣都平衡不了,落得朝局动荡、身后萧索?”
这无疑是孙权心中最深的痛处与悔恨之一。晚年确是他执政败笔,二宫之争极大损耗了东吴国力与人才。
孙权虚影剧烈震颤起来,似被戳中最致命的伤口。一股暴戾、悔恨、自我怀疑的混乱情绪如风暴从他身上爆发开,周围臣属虚影发无声尖叫,关系线疯狂扭动,暗红黑色几乎要吞噬一切。
“孤……孤……”
孙权声音变得嘶哑痛苦。
就在这关键时刻,李宁忽不再与孙权或司命辩论,而转向《文脉图》旁全力维持能量桥梁的季雅,快速问:“季雅,孙权称帝后,年号为何?”
季雅一愣,虽不明所以,但基于对史料的熟悉立刻答:“黄龙、嘉禾、赤乌、太元、神凤。”
李宁点头,再次面向孙权虚影朗声道:“孙权将军!你年号‘黄龙’,取自‘黄龙见武昌’,欲承天命;改元‘嘉禾’,庆瑞兆丰年;又改‘赤乌’,日中有乌,祥瑞也;再改‘太元’,祈国泰民安;终改‘神凤’,望仙瑞降临。你这一生,求天命,祈祥瑞,望国泰,期仙瑞……你内心深处,所求者,难道不是江东长治久安,孙氏基业永固,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吗?!”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铜印能量共振如洪钟大吕,敲打在孙权混乱的心象之上:“制衡也罢,权变也罢,猜忌也罢,重用也罢……这一切手段,难道不都是为了这个最终的目的吗?!你若真的只信猜忌,只懂制衡,为何要改这些年号?为何要祈求天命祥瑞?因为你心底深处,依然有‘信’!信天命可期,信祥瑞可至,信这乱世终有安宁之一日!你疑人,是怕人负你所托,毁你父兄基业,乱你江东山河!你的猜忌,根子不在‘恶’,而在‘责’!在你肩上那副过于沉重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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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如利剑刺破孙权心象外层的重重迷障,直指其最核心、最初始的动机——那份对父兄基业、对江东山河、对身后名的沉重责任与守护之心。
孙权虚影的震颤骤然停止了。
他眼中混乱光芒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穿越漫长时光的疲惫与……一丝恍然。
“……责任?”
他喃喃重复,低头看自己虚握的左手,那里似托着千钧之重,“是了……孤……孤承父兄之烈,坐镇江东,北拒曹魏,西抗蜀汉,内抚山越,外结远交……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为者何?非为一己之私欲,非为万世之骂名……只为……只为这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不为他人所夺;只为这千万生民,不遭兵燹之祸;只为父亲、兄长开创之基业,不在孤手中断送!”
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那属于帝王的威严重浮现,但这次,威严中多了一份坦承与沉重。
“孤疑人,是恐所托非人,坏我大事;孤制衡,是恐一方坐大,尾大不掉;孤背盟,是恐刘备坐大,危及江东……一切手段,皆为此‘责’!为此‘守’!”
他猛抬头,目光如电扫视周围那些代表猜忌背叛的暗红黑色能量,“然……孤晚年,确被这‘责’所困,为‘守’所迷,只见其险,不见其道。制衡过甚,则人心离散;猜忌过深,则忠良寒心。二宫之事……陆伯言之事……是孤之过。”
他承认了。不是被逼问下的狡辩,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痛楚的承认。
随他承认,那些缠绕他的暗红黑色能量,如遇烈日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褪色。虽未完全消失,但其侵蚀势头被遏制了。
司命冷哼一声,指尖暗红色光丝狂舞,试图再次加强污染:“承认过错,便能挽回吗?死去的人能复活吗?离散的人心能重聚吗?你毕生追求的平衡,终究是一场空!后世史书,记住的不过是你的猜忌、你的背盟、你的晚年昏聩!”
“后世史书如何评说,孤早已不在意。”
孙权虚影声音恢复平静,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平静,“功过自有后人评。孤所为者,问心无愧于父兄,无愧于江东,无愧于己心,足矣。至于手段是否尽善,身后是否骂名……孤既行此事,便承此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宁,那目光中少了帝王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一份平等的、甚至带一丝欣赏的意味:“后世小友,你点醒了孤。制衡之道,非仅为术,更应有道。道在何处?道在‘初心’。孤之初心,是守土安民,光大基业。若为守而守,因守生疑,因疑失道,则守亦难守。真正的平衡,非在处处设防,人人猜忌,而在明大势、知进退、辨忠奸、用贤能。该信时,当推心置腹;该疑时,亦需明察秋毫。此中分寸,存乎一心,然心之所向,当始终不离‘初心’。”
话音落下,孙权虚影手中那一直虚托的位置,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金青色的光芒!
一枚造型古朴、上雕螭虎钮、印文为“吴侯之玺”
(非称帝后皇帝玉玺,是他早期统领江东时使用的印信)的方印虚影缓缓凝聚成形,落于他掌心。
印成瞬间,广场上所有混乱的臣属虚影、扭曲的关系线、恶意的低语,如被按下暂停键,然后迅速淡化消散。那笼罩广场的青灰色水幕也开始波动透明。
孙权虚影手持“吴侯之玺”
,看向司命的方向,帝王的威严重凝聚:“邪魔外道,以猜忌乱人心,以虚无惑人志。孤纵有千般不是,亦是一方之主,开国之君,岂容尔等魍魉,在此妄论孤之功过,乱孤之心志?退下!”
最后二字如惊雷炸响,带一方雄主积威多年的气势与手中“吴侯之玺”
的文脉力量,化作无形冲击狠狠撞向水幕外的司命!
司命身形微晃,纯白面具下眼神闪过一丝波动,似惊讶于孙权心志的坚定清醒。祂指尖暗红色光丝寸寸断裂,那身华丽深紫长袍也黯淡几分。
“好一个‘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