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回答的是李宁:“靠法律,靠道德,靠教育,也靠……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人称之为良知,有人称之为人性,也有人称之为‘仁’。”
“仁……”
范缜若有所思,“孔孟之道,我生前也批驳过。但‘仁’这个字,确实有趣。它不讲神佛,不讲来世,只讲人应该如何对待人。”
他走回大厅中央,手中的竹简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那个清癯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晨曦中的雾气,正在逐渐散去。
“我的时间不多了。”
范缜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这个时代……很有趣。有这么多新奇之物,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知识。可惜,我看不到了。”
“范先生,”
季雅忍不住问,“您可有什么遗憾?”
“遗憾?”
范缜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一生所言,皆出本心;所行,皆求无愧。若说遗憾……大概是没有亲眼看到,一个人人不信神佛、只靠良知活着的世道,会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又笑了——这是李宁第一次看到他笑,那笑容很淡,但眼里的火焰变得温和了许多:“不过话说回来,若真有那样的世道,我的《神灭论》也就没人要读了。也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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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更淡了,几乎要融入空气里。但在完全消失前,范缜忽然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青白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出,在空中凝结成四个字:
“形谢神灭,此生当惜。”
那四个字悬浮了片刻,然后化作无数光点,一部分融入李宁的铜印,一部分融入季雅的玉佩,一部分融入温馨的玉尺。李宁感到掌心一热,铜印内侧多了一道新的纹路——那是一把简朴的刀,刀刃锋利,刀身上刻着一个“理”
字。
“这个时代……”
范缜最后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要珍惜啊。”
他完全消失了。图书馆恢复了平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那些书架、书籍都还在,只是仿佛都老了几岁。温馨的玉尺彻底愈合了,尺身上多了一道青白色的刻度,像是用冰镌刻的。季雅的玉佩微微发烫,《文脉图》上,代表范缜的那个节点稳定下来,不再扩散涟漪,而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冷静的星辰。
“他走了?”
温馨轻声问。
“归位了。”
季雅看着《文脉图》,语气复杂,“但他的文脉……很特殊。不属于任何主流,甚至与许多主流冲突。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刺,提醒着我们:文脉不仅是传承,也是质疑;不仅是接受,也是思考。”
李宁握紧铜印,感受着掌心那枚新纹路传来的微凉触感。他想起范缜最后的话——要珍惜这个时代。
是啊,要珍惜。珍惜可以质疑的权利,珍惜可以思考的自由,珍惜这个即使没有神佛、没有来世、没有报应,也依然有人选择善良、选择公正、选择“好好活着”
的时代。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远处施工的敲打声,还有小贩重新响起的叫卖声。世界恢复了日常的喧闹,仿佛刚才那场跨越一千五百年的对话从未发生。但李宁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至少对他而言,守护的含义又多了一层:不仅要守护那些温暖的、慰藉的、给人希望的东西,也要守护那些冷峻的、锋利的、让人清醒的东西。因为只有两者并存,文脉才是完整的,才是活的。
“回去吧。”
他说,“司命这次没能得逞,但祂不会罢休。我们得准备得更充分些。”
三人走出图书馆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被洗过,呈现出干净的淡蓝色。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一个卖糖人的老人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车上的稻草把子插满了晶莹剔透的糖人,孙悟空、猪八戒、大金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温馨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买了一个最简单的糖人——那是一把小刀的形状。
“给。”
她把糖刀递给李宁。
李宁愣了愣,接过。糖在嘴里化开,是很纯粹的甜,带着麦芽的香气。他忽然想起范缜那个“刃利之喻”
:形如刀刃,神如锋利。
没有刀刃,何来锋利?但没有糖,又何来甜?
也许文脉就是这样:有形而下的载体,也有形而上的精神。缺了哪个,都不完整。
“走吧。”
他咬下一块糖,含在嘴里,“路还长。”
季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跟上脚步。温馨收起玉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图书馆。在阳光下,它只是一栋普通的旧建筑,红砖爬山虎,安静地立在街角。
但有些对话,有些坚持,有些锋利如刀的道理,已经留在了那里,也留在了他们心里。
就像糖在嘴里化开,甜味渗进每一个味蕾。就像刀在石上磨过,锋利刻进每一次挥斩。
形谢神灭,此生当惜。
他们要珍惜的,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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