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划。
如同启蒙孩童描红的第一笔,如同文人晨起研墨写下的第一字。
但这一划划过,司命脸上那张无面面具,“咔嚓”
一声,裂开一道缝。
裂缝中,没有血肉,只有翻滚的、粘稠的、无数张痛苦面孔哀嚎的黑暗。
“啊——!!!”
司命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捂住面具,身影踉跄后退,“不可能!你明明已经绝望了!你明明否定了自己!你的‘惑’应该已经吞噬了你!”
“是啊,我绝望过,否定过。”
白居易持笔而立,青衫在文气中微微飘动,目光平静如深潭,“但绝望的尽头,不是沉沦,是明白。明白诗救不了世,但可以安顿人心——安顿那些受苦的人的心,也安顿我这颗,见了苦便不能不写的心。”
“你们断文会,不懂。”
他轻轻摇头,笔尖再次一点。
这一点,点向虚空。
虚空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是后世蒙童在私塾摇头晃脑背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
是落魄士子在羁旅途中吟哦“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
是革命者在狱中刻下“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以明志;
是灾区的孩子,用粉笔在断墙写下“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旁边配着志愿者送来的棉衣图画;
是异国的学者,在论文中引用“同是天涯沦落人”
来理解离散族群;
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因为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而感受到温暖,因为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而理解了爱情的永恒与遗憾……
“诗,活在读诗的人心里。”
白居易的声音,通过文气,响彻整个时空,“只要还有一个人,因为我的诗,而多了一分对苦难的感知,多了一分对弱者的同情,多了一分对美好的珍惜——”
“我这支笔,就没有白提。”
“我这颗心,就没有白痛。”
“我这‘惟歌生民病’的道,就没有绝。”
文气,轰然爆发。
不再是温润的玉光,而是灼灼如烈日、皎皎如明月、浩浩如江河的文明之光。
这光冲刷过墨香斋的废墟,枯死的老桂抽出新芽,粉碎的石桌恢复如初,《文脉图》的丝绢自动织就,且比之前更加璀璨,星河中,代表白居易的那颗诗心,不再是一点,而是化作一条银河——一条由他所有诗篇、所有关怀、所有悲悯汇成的、流淌不息的星河。
这光照射在司命身上。他她那袭锦绣戏服如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无面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下面——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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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惑’之本相,竟是无。”
季雅喃喃。
“无善无恶,无是无非,无信无疑,无爱无憎……故能惑乱一切,瓦解一切。”
白居易看着那张空白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可怜。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
司命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身影溃散,化作无数黑色的、扭曲的符文,想要遁入虚空。
“镇!”
温馨的玉尺适时插入地面,靛蓝光纹如天罗地网展开,将所有逃逸的黑色符文牢牢锁住、净化、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