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处的电话响了整整一个上午没停过。
参谋推门进来的时候,松本正盯着桌上那张兵工厂的平面图呆,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六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标了x。六台机床,没了。连带一台半吨重的磨床,搬走一个人都费劲的铁疙瘩,一夜之间人间蒸。
课长,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来电。
松本接过话筒,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咆哮。松本把话筒拿远了两寸,等对面吼完了才重新贴回耳朵:是。已经在查了。三天。给我三天。
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搁回去,金属座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小林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手里抱着一摞调查记录。
说吧。
小林翻开第一页:兵工厂全厂封锁盘查,当夜值班的哨兵全部审了一遍。正门两个哨兵说整夜没人进出,侧门那个说后半夜打了个盹,但他说就眯了不到一刻钟
打死他都说只眯了一刻钟。松本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踱到窗边,十五分钟,能把六台机床拆走搬空还换上废铁块?他是废铁成精了。
小林翻到下一页:车间里没有找到任何撬痕、切割痕迹、吊装设备的拖曳痕迹。地面上的油污和铁屑都是旧痕迹,没有新摩擦面。
就是说东西是凭空没的。
小林没接话。松本转过身来,从兜里摸了根烟叼上,没点:兵工厂现在的生产情况?
全线停摆。二号车间五台精密机床全没了,另外那条步枪生产线本来等着这批机床加工的零件做核心部件,现在原材料全堆在仓库里动不了。军需部那边急得跳脚,说沈阳兵工厂本来等着一批传动轴,月底交货的,现在连毛坯都没人加工了。
松本听完,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了,扔进纸篓。他走回桌前坐下,把兵工厂平面图拉到跟前,指尖在那道排水沟的位置停住了。
这个沟,查过没有?
小林点头:查了。沟里的水半米深,能爬人。沟的盖板有七块是松的。
盖板上有脚印没有?
没有。整条沟我们都过了三遍,什么痕迹都没有。烂泥被水泡了,就算踩过也留不住。
松本的手指在排水沟上敲了两下。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北平站所有涉及凭空消失的案子,你整理了没有?
整理了。除了之前那十二宗失窃案,还有七宗类似的。手法一样——现场没有物理破坏痕迹,东西就这么没了。
松本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比例尺的北平地图跟前站住了。他盯着兵工厂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沿着那条排水沟往南延伸,视线一路滑到那片杂树林,再往南,出了城。
那片林子后面是什么?
小林凑过来看了看:庄稼地,再往南是条公路,通向保定。
松本退后两步,双手抱臂,一言不。
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六台精密机床,每台一吨半。拆开来运走的话,至少需要五辆卡车和二十个人,干一个通宵。但现场没有任何装载痕迹、车辙印、吊装留下的擦痕。门锁没有被撬,值班哨兵说整夜安静得像坟场。
只有一种解释——要么整个兵工厂的卫兵都在撒谎,要么对方用的手段完全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小林。
去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内,兵工厂所有新招工人的名单。不管干了几天、什么工种,全部列出来。
小林快步出去了。松本独自站在地图前,把烟盒掏出来又抽了一根,这回点了。烟雾升起来,在他眼前慢慢散开,模糊了地图上那几条红笔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