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周恩来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汪精卫撑不过十一月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砸在陈默耳朵里,比衡阳的炮弹还响。
陈默抬起头,看着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南京。汪精卫快死了。那个把伪政府撑了四年的人,那个日本人花了无数心思扶起来的傀儡,要死了。他一死,南京汪伪政权的天就塌了。
“你要立刻回南京。”
周恩来把地图折起来,推到一边。“假装投靠陈公博。日本人需要一个能在南京替他们稳住局面的人,你以特高课经济顾问的身份过去,陈公博会用你。汪精卫一死,陈公博和周佛海必然争权,你的任务,是把他们之间的裂痕撕大,让他们互相咬。咬得越凶,日伪内部就越乱,我们的机会就越多。”
陈默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白。他想起方明远说过的那句话——“等不用再演戏的那一天。”
方明远没等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但他知道,他得继续演。
“这个身份,我以什么理由靠近陈公博?”
陈默问。
“你有特高课的背景,又有经济分析的专长。陈公博最缺的就是懂经济的人,日本人那边,山本会替你开口。”
周恩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这一次,你要一个人走。”
陈默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而有力。“保重。”
周恩来说。
“周副主席也保重。”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窑洞。外面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摆在身后翻飞。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到延安,不知道下一次回来的时候还在不在,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三天后,陈默回到南京。阳光很好,把长江照得白花花的,像一面被洗过的旧镜子。他走出火车站,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江水的气味和煤烟味,和延安的干燥黄土完全不一样。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陈公博公馆的地址。
车子在南京城的街道上穿行。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哗地落,铺了一地。黄包车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停下来。他付了钱,走上门前的台阶。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什么人?”
“特高课,陈默。来见陈先生。”
保镖进去通报了。不多久,门开了,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走出来,朝陈默拱了拱手。“陈先生,陈先生在书房等您。”
陈默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两边的墙,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不太清是谁的款。走到走廊尽头,那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一声“进来”
。
陈公博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练字。他抬起头,隔着桌子看着陈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