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不了手。”
陈默说了实话,“看着那些人站在我面前,瘦成那样,站都站不稳,我下不了手。”
山本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太心软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责怪,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心软的人干不了这一行。但你的能力,我又舍不得不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站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淡。
“宪兵队那边,我处理了。举报信销了,录音带毁了,那几个士兵也不会再提这件事。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是——”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别再惹麻烦了。”
陈默站起来。“是。”
山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怀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捉摸的、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用顺手了但偶尔会出点小毛病的工具时的那种表情——舍不得扔,但用着也不踏实。
“走吧。”
陈默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没有人。他走下楼梯,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刺眼,眯了一下眼。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张家山。山头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黄土和碎石。
他把烟掐灭了,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驻地。报道班的帐篷还立在那里,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几个同事在帐篷外面聊天,看见他走过来,有人喊了一声“陈桑回来了”
。田中从帐篷里出来,走到他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说什么,拍了一下就转身走了。
陈默走进帐篷,坐在行军床上。床铺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叠,枕头边放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相机在枕头旁边,镜头盖盖着。他拿起相机看了看,那道划痕还在。
山本救了他。不是因为他值得救,是因为他还有用。山本这个人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他保陈默,是因为陈默对他还有用。至于有什么用,以后自然会知道。陈默不需要猜,猜了也没用。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窗外的炮声停了。衡阳已经陷落了,没有什么可打的了。街上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四十多天了,每天晚上都有炮声,砰砰砰的,闷闷的。现在突然停了,耳朵里嗡嗡的,反而不适应了。
他把书放回枕头边上,躺了下来,盯着帐篷顶。那只苍蝇又来了,在帐篷顶上爬来爬去。他盯着那只苍蝇,看着它从这头爬到那头,又从那头爬回来。
山本说,你太心软了。他说的对,陈默确实心软。在那个战俘营外面,看到那五个人站在那里,瘦成那样,站都站不稳,他下不了手。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