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火苗窜起来。
“陈桑。”
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烟雾,“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陈默没有回头,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慢慢攥紧。“不会的,课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上窗帘,从包里抽出那个信封,把文件重新看了一遍。不是不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内容,是想确认那些章,那些红的绿的蓝的,那些陆军省、海军省、参谋本部的大印。它们是真的。山本给他的这份文件是真的。日军确实要派代表团去南京,确实要谈“和平条件”
,确实要在谈判期间轰炸重庆。这是一场骗局,一场精心设计的、用来麻痹重庆方面的骗局。
陈默把文件收好,锁进抽屉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阳光很好,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绿得亮。有人在楼下遛狗,狗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几步,蝴蝶飞高了,狗跳起来没够到,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这一幕很平常,平常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想起秦雪宁说过的话——在这个行当里,最危险的不是假情报,是真情报。假情报你可以选择不报,真情报你必须报,但报了之后会生什么,你控制不了。
这份情报必须送出去。但怎么送?用什么渠道送?送到哪里?重庆?延安?还是两边都送?陈默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把抽屉里那份文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代表团的人数、名单、行程、谈判议题,轰炸行动的代号、目标、兵力规模。他把这些信息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通过组织的秘密电台往延安,一部分通过军统的关系送往重庆,一部分留在自己手里备用。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是方明远教他的。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晚上了。秦雪宁在厨房热饭,听见他进来,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秦雪宁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他面前。
“出什么事了?”
她看着他。
陈默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秦雪宁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陈默看得出那份平静底下的东西——是恐惧。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他出事。
“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
“送出去。延安一份,重庆一份。”
“如果这是山本的另一个陷阱呢?如果这份文件是假的呢?如果你送出去之后,现轰炸根本没有生,山本就知道你在给谁送情报了。”
陈默沉默了。他也想过这个可能。山本给了他一份真情报,让他去送,然后等在出口,看他往哪里送。如果往延安送,山本就知道他是共产党;如果往重庆送,山本就知道他是国民党;如果两边都送,山本就知道他两边都通。这是山本的连环计,用一份真情报,引出他的上线、下线、情报渠道、合作关系。
但他不能不送。如果这份情报是真的,如果轰炸真的生了,重庆方面毫无准备,成千上万的人会死。
“送。”
他说。
秦雪宁看着他。
“真假都要送。真的,救人。假的,证明山本在试我。不管哪种结果,我都没有选择。”
陈默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方明远在狱中传出的那张纸条——“单飞。”
方明远在告诉他,从今以后,没有上线了。从今以后,所有的决定都要自己做,所有的后果都要自己扛。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从黄浦江的方向飘过来,沉闷而悠长。他听着那汽笛声,想起了方明远,想起了他最后一次坐在那盏翠绿色灯罩的台灯下说“等不用再演戏的那一天”
。方明远没有等到那一天。陈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