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方明远?我不太熟。只是工作上有过几次接触。”
山本没有再问。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山本递给他的烟,看了看,没有点。他把烟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桌面上,一小撮,棕色的,细细的。
下午四点,佐藤来他办公室道贺。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清酒,酒瓶上用红纸写着“祝”
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笔。“陈桑,恭喜恭喜。晚上一起吃饭?”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男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热络。
陈默笑着应了。佐藤走后,中村又来了,然后是总务课的人,然后是情报课的几个同事。一波接一波的,像赶集一样。他对每个人笑着,说着差不多的话——“谢谢”
“以后多关照”
“一起努力”
。那些话说多了,嘴就麻了。脸上的笑挂久了,脸也僵了。
下班后,陈默没有去参加佐藤组织的饭局,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佐藤拍着他的肩膀说“改天再聚”
。他笑了笑,穿上大衣,走出了特高课大楼。外面的空气很新鲜,比楼里好闻多了。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国际饭店的尖顶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他想起山本说的那句话——“之前的事,我想跟你说一声抱歉。”
山本在道歉。山本纯一郎,关东军特工课长,一个连自己影子都要提防的人,在向他道歉。是真心的吗?不是。是表演。一场精心设计的、用来收买人心的表演。如果他真的不怀疑他了,不会说“方明远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如果真的不怀疑了,不会在道歉之后、提拔之后,再补上这一句。这句话才是今天这场戏的真正台词。
他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雪宁在厨房热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他换了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在桌边坐下来。秦雪宁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升官了?”
“副课长。”
秦雪宁点了点头,没有说恭喜。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恭喜的事。升得越高,摔得越狠。山本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奖励他,是为了更方便地监控他。副课长能接触更多机密,也意味着如果他出了问题,损失更大。山本在赌——赌他会在更大的诱惑面前露出破绽。
“山本今天跟我道歉了。”
陈默说。
秦雪宁正在盛饭的手顿了一下。“道什么歉?”
“怀疑过我,查过我。他说他错了。”
秦雪宁把饭碗放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信吗?”
陈默没有回答,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番茄蛋花汤,酸甜的,烫得他舌尖麻。
那天夜里,陈默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他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很暗。远处有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粉红色的、不规则的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看着它慢慢移动,从天花板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他在想山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山本说“抱歉”
的时候,瞳孔没有变化。说“我错了”
的时候,嘴角没有动。说“我们好好合作”
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移到了桌上那堆文件上。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开,意味着谈话结束了,意味着不需要再演了。
陈默闭上眼睛。山本的戏演完了,他的戏还要继续演下去。副课长陈曦,一个刚刚被上司信任、被提拔、被寄予厚望的下属。他要演好这个角色,演到山本不再怀疑他,演到山本把更多机密交到他手上,演到他拿到一号作战的详细兵力部署。然后,这场戏才会真正结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白灰抹的,但墙上有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踢脚线。他用手指摸着那条裂纹,摸到最深处,指尖陷进了一个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