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山本没有再问。他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抽屉,从桌上拿起那份地图,折好,也放进了抽屉。然后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用手指揉着太阳穴。揉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陈默。
“陈桑,你跟了我多久了?”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山本把这两个月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回味什么,“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陈默看着他。“课长对我很好。”
山本嘴角动了一下,又点了一支烟。
“车桥的事,司令部让我查。查泄密的人,查鼹鼠,查那个山田一郎。”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下面慢慢散开,“查来查去,查到我身边了。”
他的目光从烟雾后面穿过来,像两支箭,直直地射进陈默的眼睛里。
“陈桑,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陈默的呼吸停了不到半拍。
“在南京。见一个客户。”
“哪个客户?做什么生意的?在哪里见的?”
山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姓周。做棉纱生意的。在夫子庙的一家茶馆。”
山本盯着他看了几秒,靠回椅背。“陈桑,你的回答太顺了。顺到我不用查,都知道你在撒谎。”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山本,山本也看着他。两个人在那盏台灯昏黄的光里对视了片刻。
“你走吧。”
山本低下头,重新翻开桌上那份文件。
陈默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陈桑。”
山本在身后喊住他。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车桥的事,”
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不管查出来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陈默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三下,停,再三下。心还在跳,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擂鼓,跳得太快了,快到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
山本知道吗?知道多少?知道了不说,是在等什么?等他自己露出破绽,还是在等更多的证据?山田一郎的照片怎么会到山本手里?松本被解职了,他的办公室被查封了,里面的文件被翻了个遍。
松本的相册里有山田一郎的照片,山本看到了,认出了他,还是在诈他?山本说“你的回答太顺了”
,是在诈他。如果他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不会只是约谈几句就让他走,早就直接抓人了。山本没有证据,只有怀疑。但怀疑这种东西,在特高课里比证据更可怕。证据可以反驳,怀疑没法反驳。你越反驳,他越怀疑。你不反驳,他也怀疑。你做什么他都怀疑,因为他不信你。
陈默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不想了。想多了手会抖,手一抖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窗外已经全黑了。远处外滩方向,海关大楼的钟楼敲了六下,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他听着那钟声,一下一下地数。数到第六下的时候,钟声停了,上海的夜正式开始了。霓虹灯亮起来,把半边天染成粉红色,像一种不健康的皮肤病的颜色,在这座城市上空慢慢腐烂、慢慢扩散、慢慢把一切都吞进那片没有尽头的粉红色里。
他坐在那片粉红色的光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