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来,下了床,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腥味。他打了个寒战,没缩回去,就那么站在窗前,让风吹着,让雨飘进来打在脸上。
凉。
凉得刺骨。
可凉不过心里那一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入行的时候,老周——他师父老周——带他去执行第一次任务。
那是一次传递情报的任务,很简单,从甲地送到乙地,一路上有三次接头。老周带着他走了一遍,告诉他哪儿可能有人盯,哪儿可以甩尾巴,哪儿是死路不能走。
走完了,老周问他:“怕吗?”
他说:“不怕。”
老周笑了:“放屁。不怕才怪。”
他没说话。
老周抽了口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傻子。可咱这行,怕也得干。知道为啥吗?”
他摇头。
“因为有人替咱怕过了。”
老周说,“因为有人替咱死过了。因为咱欠他们的。”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欠。
他欠老周——师父老周——一条命。欠老王一家四口一条命。欠那个腿瘸了的老周一条命。欠那些叫不出名字、没见过面、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多少条命。
他转过身,靠着窗框,望着屋里那片黑。
那些命,压在他身上,沉得喘不过气来。
值吗?
他问自己。
用这么多条命,换他一个人活着。用这么多条命,换他继续潜伏。用这么多条命,换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的胜利。
值吗?
雨又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台上,溅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没动。
他在等一个答案。
等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
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闪电,是远处教堂的灯。那个尖顶上有一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照着一小片天。
他望着那盏灯,望着那一小片被照亮的夜空,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老周——师父老周——临死前托人带给他的。
只有四个字:
“等天亮。”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老周不说别的,就说这四个字。
现在他懂了。
等天亮。
因为天亮的时候,一切就都值了。
因为天亮的时候,那些死去的人,就能闭上了眼睛。
因为天亮的时候,那些活着的人,就能替他们好好活着。
他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照亮的夜空,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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