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家里几乎不说话。
母亲说话的时候他点头,母亲骂人的时候他低着头,母亲摔东西的时候他蹲下来捡。
有一次母亲把一锅刚煮好的汤掀翻在地,陶瓷锅盖碎了一地,热汤溅到父亲的小腿上,烫出一片红。
父亲一声没吭,拿了抹布跪在地上擦地,擦完之后才去冲了凉水。
秦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是铅块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父亲弓着背擦地的样子,突然很害怕——不是害怕母亲,是害怕自己长大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父亲也做过一件让秦绶终生难忘的事。
他七岁那年,有一天晚上被母亲从床上拖起来,按在浴室的地板上。
母亲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说要把他“下面那个东西”
剪掉。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哭,只记得母亲的手劲大得吓人,他挣扎不动,裤子已经被脱了下来,冰凉的剪刀贴上来的一瞬间,他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尖叫。
是父亲冲进来的。
那个永远低着头、永远不说话、永远像一团湿棉花一样的男人,冲了进来,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剪刀。
剪刀划破了父亲的手掌,血滴在白色的地砖上,一滴一滴的,很红很红。
父亲说了一句秦绶永远忘不了的话。
“你剪他,我先死给你看。”
母亲愣住了,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被吓到的笑,也不是被感动的笑,而是一种“哦,原来你还有脾气”
的、略带新鲜感的笑。
她把剪刀丢在地上,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行,你有种。”
父亲蹲下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秦绶的裤子拉好穿上。
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愤怒或者悲伤,只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
他摸了摸秦绶的头,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去处理自己的伤口了。
那天晚上秦绶缩在被子里,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说话声,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很兴奋,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讲这件事,好像在讲一个好笑的笑话。
“你知道吗,他居然冲进来了,还说要死给我看,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电话那头的人也笑了。
秦绶用被子蒙住头,把身体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终于哭了。
但那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
父亲继续做他的会计,继续拿八百块零花钱,继续在母亲骂人的时候低头。
唯一的变化是母亲没有再提过要剪掉他生殖器的事,但对他的厌恶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变本加厉了。
她开始更频繁地说那些话。
“你不配被爱。”
“你这辈子就是还债的命。”
“你欠我的,你生下来就欠我的。”
“等你十六岁,我就不要你了,你去找你那个没用的爹,看他能养你几天。”
秦绶十三岁的时候开始自己打工。
送牛奶,发传单,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理货,一个小时八块钱,他一个月能攒下两百多。
他把钱藏在床垫底下,被母亲翻出来过一次,母亲拿了钱去买了条裙子,剩下的零钱甩在他脸上,说:“有钱了不知道孝敬你妈?”
十四岁的时候,他的身高窜到了一米七八。
母亲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那种厌恶里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恐惧——她似乎无法接受自己养出了一个大个子的、正在变得像“那种人”
一样的东西。
她开始更严厉地管束他的外表。
不准他留短发,不准他穿深色的衣服,不准他站直了走路。
“你那个样子太招摇了,”
她说,“你想干什么,想勾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