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穿行过西江路地铁站,依旧是这条朝夕熟识的城市街道,眼前这间坐落于街边的兰州拉面店门面算不上小巧,店铺的占地面积颇为开阔,只是整体装潢带着经年沉淀下来的陈旧质感,岁月斑驳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处临近年末的阶段,成年人被繁重的工作压得身心疲惫,尚且尚且奔波劳碌,反观尚且尚且懵懂的在校学生,同样深陷在高压忙碌的生活里,日复一日背负着学业的重压,丝毫得不到松弛喘息。这家拉面店是由一对三十多岁的中年夫妻经营打理,夫妇二人养育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两名少年早早便戴上了近视眼镜,斯文又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凌蕾细细在心间暗自回想,自己已然有将近半年的时日未曾踏入这家小店驻足就餐。细细推算光阴流逝,这两个孩子也即将迈入初中的校门,踏入全新的求学阶段。此刻店内最深处靠着柜台的一方桌前,两名双胞胎少年正埋伏案埋头书写作业,其中一名少年似乎是遇上了难以解答的难题,指尖停留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眼神放空怔怔失神,安静坐在原地呆思索。
后厨之中传来细碎的响动,孩子的母亲端着刚出锅的面食缓步走出来,随口说着一口本土方言,语调平缓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凌蕾听不懂晦涩的地方俚语,但也能够隐约猜出其中的意思,大抵是催促两个孩子抓紧时间专心做题,不要总是拖沓散漫,虚度光阴。
店内的照明灯光透亮敞亮,只是入夜之后进店食客寥寥无几,整个铺面之内零零散散只坐了四桌客人,算上刚刚推门而入的自己,总共也不过五桌人烟,四下氛围安静恬淡。凌蕾从容走上前,面带浅淡的笑意看向店面老板,轻声报出自己习惯的点餐口味:“麻烦给我一份中碗拉面,面条要毛细,再加一颗煎蛋。”
简单点完餐食,她缓步走到吧台旁自取店内免费的爽口小菜,依照自己的口味调配了些许红油辣椒油,随后便挑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安然落座。拉面都是师傅现场手工现拉制作,需要耐心等候片刻,凌蕾也并无半分焦躁心绪,就这般安静倚靠在座椅上默然放空。
夹起几口清爽的小菜缓缓入口,她的目光下意识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望向街道对面。夜色沉沉笼罩街巷,此刻眺望过去视野格外清晰,广州名剪沙龙总会的招牌在朦胧夜色里泛着低调精致的柔光,整块黑灰色质感的牌匾简约大气,与生俱来裹挟着恰到好处的高级氛围感。店铺的玻璃窗通透澄澈,干净得好似没有阻隔一般,可以清晰看见店内的景象。
沙龙前台处,小朱正端坐于工位之上,低头专心操作着电脑,看得出来现在的他格外忙碌。视线再稍稍偏移,还能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为到店顾客修剪丝,期间时不时会轻声和客人闲谈寒暄,不用多想便知晓那是大卢。
世事便是如此奇妙,换了一处截然不同的视角观望熟悉的人和景物,心底便生出别样的感触。凌蕾静静隔着车窗遥遥凝望,长久以来她都未曾以这样旁观者的角度,安静打量这间近在咫尺的美沙龙。
短暂的失神放空过后,热腾腾的拉面很快便被店家端送上桌。氤氲温热的面香扑面而来,凌蕾先是小口品尝几口清淡的面汤,随后便俯身慢条斯理大口吸食着筋道的面条。在这般寒风凛冽的深冬寒夜里,被温热踏实的碳水层层包裹,抚平身心所有疲惫,这般真切踏实的满足感无可替代。一顿热气腾腾的面食下肚,周身都变得暖意融融,不知不觉间吃得鼻尖烫,满头薄汗,就连醇厚浓郁的面汤也被她尽数饮尽。
用餐结束之后,凌蕾并没有急于起身离开,从容结清账单,索性挑选了一处靠近吧台的空位静静坐下。常年作为这里的老顾客,彼此之间早已熟识,她便闲来无事和老板娘闲谈唠起家常。
谈及家中儿女,老板娘眉宇间不由得染上几分愁绪,忍不住对着凌蕾随口倾诉心中的烦恼。两个孩子如今一同升入初一,初中的学业难度陡然攀升,课业压力日渐繁重,两个孩子也都已然步入青春期的阶段,可偏偏天性贪玩懈怠,对待学习向来懒散敷衍。
历史功课更是一塌糊涂,根本不愿静心背诵文史知识点,时常闹出令人啼笑皆非的乌龙笑话,连最基础的上古朝代顺序都记忆混乱,甚至荒唐误以为大禹是宋朝时期的人物。除却文科功课堪忧,二人的英语成绩更是不堪入目,向来抗拒背诵英语单词,平日里的单词听写测验,整整三十个词汇,能够完整书写出来的尚且不到三个,剩余的要么残缺不全,要么空白留白,每每都让为人母亲的她倍感无奈,时常觉得两个孩子实在难以管教。
听闻老板娘一番满腹牢骚的诉苦,凌蕾也只能温和浅笑,轻声劝慰对方放平心态,唯有多加听讲反复练习才能慢慢提升成绩。她心里清楚,老板娘不过只是借着闲聊排解平日里积攒的育儿烦闷,随口倾诉心中郁结,从来也没有奢望过一位顾客能够给出多么行之有效的管教办法。
闲适闲谈之间,凌蕾这才恍然想起方才揣在羽绒服怀中的糖炒栗子,抬手顺势将一袋栗子从怀中取了出来。经过一路贴身的捂存,栗子已然褪去了刚出锅时的滚烫温度,变得微凉温润,但是独有的香甜气息依旧浓郁绵长。长时间被密闭袋子闷在怀中,外包装的纸袋已经变得软塌褶皱,却丝毫没有影响内里栗子的口感。
她随性拿出些许栗子分给老板娘,对方性情爽朗从不故作矫情,身处夜深人静的店铺之中,坦然接过剥开品尝,果肉软糯甘甜,入口清甜回甘。
一旁正在写作业的双胞胎大儿子目光频频往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隐隐的向往,明显已然心生馋意。老板娘看在眼里,便随手抓起一把香甜的板栗放到两个孩子的桌前,随即毫不留情地从孩子手边七年级的英语课本里,抽出一张薄薄的英语听写答卷。
那张试卷卷面着实称得上惨不忍睹,每一个英文单词对应的中文释义都有填写标注,可偏偏没有一个英文单词书写完整。卷面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老师标注的红色叉号与疑问批注,纸张末尾还有任课老师字迹潦草的评语,要求试卷上所有出错的单词,全部抄写二十遍作为惩戒。
凌蕾目光落在那张漏洞百出的英语答卷上,下意识微微抿唇,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眼前的画面不由得让她心生触景生情的感慨。老板娘见状,又借着眼前的光景,对着两个孩子又是一番接连数落。
凌蕾作为光顾此地将近五六年的老熟客,虽说算不上彻底深谙对方一家人的所有私事,但平日里朝夕碰面,或多或少也知晓不少内情。老板娘当即对着自家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连连比照训诫:“你们好好看看眼前这位姐姐,待人优秀处事得体,学识出众,英语更是学得样样精通。你们如今不过才刚上初一,连最基础的英语单词都无从掌握,日后长大又能有什么出息,难道以后只能碌碌无为吗?”
正值青春期的两名少年心性腼腆羞涩,被母亲当着外人的面这般直白数落,脸颊瞬间泛起窘迫的红晕,却又无法出言顶撞自己的母亲,只能默默垂下头颅,收敛了想吃板栗的心思,低头沉默无言继续埋头完成课业。
望着两个孩子局促难堪的模样,凌蕾缓缓开口轻声劝解,语气真诚又平和:“学习大多还是要看个人兴趣,平日里可以多听多读慢慢积累。我家中恰巧还留存有老式英语磁带和复读机,如果你们不嫌弃,下次我便带过来送给两个孩子,多多少少应该能够起到一些辅助作用。”
这番话皆是她自内心的真切想法,从来不是随口的客套宽慰。就连回想自身年少求学的时光也是同理,她本身对于物理学科毫无兴趣,仅仅只是迫于应试教育的升学压力,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埋头钻研背诵繁杂的物理公式。时过境迁早已不会再对当年的课业心生抵触反感,唯独唯独对英语始终抱有由衷的热爱。
纵使往日求学的过程同样辛苦煎熬,她也始终甘之如饴,也正是这份长久不变的热爱,当年才有幸斩获远赴海外的英国公派留学名额。时至今日,她也依旧没有放下这份喜好,时常会随口念叨英文,闲暇之余依旧会抽空钻研学习。只不过这份爱好早已不再是生活的重心,只是长久保留下来的一份执念与习惯。归根结底,热爱永远才是最好的良师,也是能够维系长久坚持的保鲜良药。
听完凌蕾这番贴心善意的话语,老板娘心中顿时满是欣喜,连忙催促身旁的两个少年:“还不快点好好谢谢这位凌姐姐。”
迫于母亲的催促叮嘱,双胞胎男孩只好略显敷衍地开口道谢,语气有气无力,神情尽显勉强,仿佛这份善意的馈赠反倒成了压在身上的额外负担。但碍于长辈的威严,二人也只能乖乖顺从礼数。
凌蕾抽出一旁的纸巾轻轻擦拭嘴角,抬手摸了摸方才用餐过后尚且带着薄汗的额头,随即轻声开口道别:“时间不早,我就先告辞离开了,放心吧,明天下班之后我就把复读机和磁带一并送过来,免得日后工作繁忙转头便遗忘了这件事。”
老板娘满心感激,脸上挂着热忱的笑意,一路亲自将凌蕾送至店铺门外,静静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街道的尽头。
晚风依旧微凉,凌蕾缓步朝着归家的路途慢慢行走,心底默默记下方才许下的约定。待到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翻箱倒柜找出闲置已久的复读机与英语磁带。她边走边暗自感慨,或许是人随着年岁慢慢沉淀,算不上已然老去,只是再也没有年少时那般记性利落,很多事情若是不及时铭记,转眼便会轻易淡忘,总要时时在心里面自我提醒,才不会错失遗漏细碎的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