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父母几年前就相继去世了,这些年相依为命,感情极好。李如松长得五大三粗,性子却老实巴交,在厂里机修车间干力气活,踏踏实实的。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妹妹,平时只要妹妹上晚班,他下了白班也不急着回去,总要等在厂门口,接了妹妹一块儿走。昨晚上等了一夜没见人,回家也是坐立难安,天一亮就又跑到厂里来了。
“我妹妹呢?!”
李如松的声音有些哑,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李如兰的身影,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我等她一晚上了,怎么没回去?!”
刘波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老李说没看见她出厂。”
“没出厂?也没回家?”
李如松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紧了拳头,“那她能去哪儿?!”
厂领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比想象中要大,当即决定,立刻召集全厂中层干部开会。会议的气氛沉重而压抑,经过简短讨论,领导拍板:这事儿不能瞒着,得动全厂职工的力量一起找。于是,厂区那架架在高高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响了起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后,广播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传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职工请注意,全体职工请注意!三车间电工李如兰同志于今日凌晨在厂区内失踪,请大家立即停止手头工作,以班组为单位,在全厂范围内展开拉网式搜索!任何现可疑线索的,请立刻报告厂保卫科!”
这一下,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橡胶厂炸了锅,工人们三五成群,手里拿着手电筒、棍子,角角落落地搜寻起来。锅炉房的煤堆后面、地下室积满灰尘的角落、几十米高的水塔顶上、甚至那座废弃多年、传说闹鬼的旧仓库,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大家一边找一边喊:“如兰!如兰!”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空旷厂房里的回音。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缓缓滑向西边的山峦,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夜幕再次降临。整整一天,李如兰就像一滴水,蒸在了这个她工作了多年的厂区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厂领导急得团团转,最后决定,由厂保卫科牵头,成立一个临时的调查小组。治安委员彭辉,因为德高望重,又熟悉厂里情况,被任命为组长,三车间的班长刘波担任副组长,协助调查。
彭辉在会上表现得很沉稳,他轻轻拍着李如松的肩膀,用宽厚的声音安慰他:“如松啊,别太着急。如兰是个好姑娘,平时与人为善,没跟谁红过脸,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咱们已经动了全厂的人找,肯定能找到她。”
大伙看着彭辉那张写满了关切和忧虑的脸,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忠厚老实、乐于助人的老电工,此刻心里正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他身后那间锅炉房,巨大的炉膛里烈火还在熊熊燃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竟有些像某种不祥的咀嚼声,仿佛正在吞噬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转眼到了九月十五号,李如兰已经失踪整整三天了。
这天下午,桂林市公安局刑侦科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科长姓陈,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笔录材料。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轻轻敲击着,出哒、哒、哒的轻响。
这时候,侦查员小李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一股热气在烟雾中升腾起来。小李把水杯放在陈科长面前,叹了口气说:“陈科,橡胶厂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厂里人心惶惶的,到处都在传,说李如兰是被拐子拐跑了,还有人说。。。怕是被人害了,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我觉得不太可能,那姑娘我听厂里的人说,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跟大伙儿处得都不错,谁会害她啊?”
陈科长没搭腔,只是用手指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这样一个没有监控探头、没有dna比对技术的年代,一个人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汪洋大海,想要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走,咱俩再往厂里走一趟。我还真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能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两人再次来到橡胶厂,厂区里的气氛明显比前两天更加压抑。大门口贴着用毛笔写的寻人启事,白纸黑字,在风里簌簌作响。走进厂区,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看见穿警服的陈科长他们进来,目光便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审视。
在厂保卫科那间光线有些昏暗的会议室里,陈科长见到了治安委员彭辉。除了彭辉,三车间的班长刘波也在。陈科长打量了一下彭辉,这人四十大几,眼看就奔五十了,在那个年月,人显得老相,看着跟现在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差不多。他身材挺魁梧,宽肩膀,厚胸膛,一脸络腮胡子修得齐整,穿着洗得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和威严。
一见陈科长进来,彭辉立刻迎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陈科长的手,用力摇了摇:“哎呀,陈科长,您可算是来了!这可真是。。。真是。。。”
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陈科长就觉得彭辉那双手湿漉漉的,掌心全是汗,潮乎乎的,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彭师傅,您是厂里的治安委员,又是老技术骨干了,跟厂里的人都熟。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彭辉拉着陈科长坐下,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如兰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干活又肯下力气,厂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她的。她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我这心里。。。哎。。。”
他顿了顿,目光闪烁了一下,“陈科长,我觉得这事儿,恐怕跟刘爱社那小子脱不了干系。”
“刘爱社?”
陈科长在笔录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印象不深。
旁边的刘波一听这名字,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对!就是那个刘衙内!他爸是咱市里一个局的局长,从小娇生惯养,惯得没个人样。进厂之后正事儿没干过一件,打架斗殴、调戏女工,什么缺德事儿他都干!大伙儿背地里都叫他‘高衙内’!”
彭辉点了点头,接过话茬:“去年夏天,刘爱社喝了几两猫尿,当众拦住如兰,嬉皮笑脸地说要追她,还说让她当他的女人。如兰那性子,心高气傲的,哪能看得上这种货色?当场就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比划了一下,“这事儿当时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刘爱社脸上挂不住,当场就放了狠话,说要让如兰‘好看’。”
陈科长目光一凝:“后来呢?”
“后来?”
彭辉冷笑一声,“后来他因为聚众赌博被厂里处分了,开除了厂籍,打到家眷工厂去开运输车。但他对如兰一直贼心不死,有事没事还总在厂区附近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