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这个时候,小飞家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亲戚们都来串门,他爹在院子里支个桌子打麻将,他妈在厨房里忙活一整天。可今年不一样,院子里冷清清的,连个灯笼都没挂。
阿秀还在房间里头,不出来。小飞他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让儿子去喊她吃饭。小飞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又敲了敲,阿秀才懒洋洋地回了句:不饿。
小飞站在门口,手心攥出了汗。
他大姐走过来,小声说:要不我进去劝劝?
别了,小飞摇头,她不愿意就算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小飞他爹夹了块鱼肉放到小飞碗里,说:儿子,别想太多,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小飞低头扒饭,没说话。他二姐在旁边逗他:哟,这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都知道害羞了。
一家人都笑了,笑得勉强。
可小飞知道,他们心里头都压着事儿。他大姐那天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催债的。他二姐偷偷给他妈塞了五千块钱,说是给弟媳妇买点好吃的,可小飞看见他妈把钱收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九万。为了这场婚事,他们家连借带凑,掏出去了九万。
加上之前买房子欠的二十多万房贷,再加上付时跟亲戚们借的十几万,他们家的债,垒起来比房顶都高了。
而这一切,就换回来一个连吃饭都不愿意出房间门的新媳妇。
九月十号晚上,小飞在床上躺了很久。阿秀缩在墙角,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小飞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说:阿秀,咱俩聊聊。
阿秀没动。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家,小飞的声音闷闷的,可你既然跟我领了证,咱俩就是两口子了。你说要房要车,我。。。我努力挣,行不?
墙角传来一声冷笑。
你挣?阿秀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盯着他,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就你那个文凭,那个本事,你拿啥挣?你爹妈都六十多的人了,还收破烂呢,你拿啥挣?
小飞的心被这几句话扎得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那些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他就是没本事,就是没文凭,就是挣不来钱。他三十一岁了,一事无成,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他爹六十多了还在收废品,他妈一身病舍不得吃药。他两个姐姐为了他,把自己的积蓄全掏空了,还背了一屁股债。
我。。。小飞的嗓子哑了,我会努力的。
等你努力出来,黄花菜都凉了。阿秀翻回身去,我实话跟你说吧,就你们家这条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你要么赶紧把钱和东西备齐,要么我走人。
你走了,那彩礼呢?
什么彩礼?那是你自愿给的。协议上都写了,要是离婚,婚介所不退钱,我也不退。
小飞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他搬进来那天就有了,一直没修。他以前觉得没事,反正也不影响住。可这会儿看着那道裂缝,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裂了。
九月十一号,天还没亮,小飞就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叫。他走到后院那间小棚子里,那是他爹平时放废品的地方,一股子铁锈和塑料的味道。
他在角落里翻了一会儿,翻出来三瓶农药。
那是去年他爹买来给果树打虫用的,还剩了大半瓶。他拿起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冲上来,熏得他眼睛疼。
他把三瓶农药揣进外套兜里,走出了院子。
后头那片小树林,是他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里头有棵大樟树,他小时候在树上刻过自己的名字,后来树长粗了,那名字就跟着长歪了,歪歪扭扭的,像鬼画符。
他走到那棵樟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天边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山头冒出一线金光。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头有张照片,是九月六号在民政局拍的,他穿着那件新买的夹克,阿秀穿着红外套,两个人肩并着肩,手里举着结婚证。
照片里的他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拧开了农药瓶。
咕咚,咕咚,
那东西又苦又辣,跟烧刀子似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他喝了一瓶,又拧开第二瓶。
胃里翻江倒海地疼起来,他开始往外呕,可那东西已经下肚了,呕出来的全是黄水。他蜷在树底下,浑身抖,视线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