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打算留在这个小地方了。他要去大城市闯荡闯荡。他就不信了,自己一个退伍军人,八年老兵,连口饭都挣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就收拾了行李,跟他爸说了句“爸,我出去打工了”
,就走了。他爸在身后喊他,他没回头。徐阿姨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陈新伟坐上火车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有点得意的。
他想象中的大城市,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机会。只要你肯干,就能出人头地。他觉得自己虽然文化水平不高,可他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吃苦耐劳的精神,在部队里八年什么苦没吃过?还能在社会上混不下去?
可他理想中的大城市,跟他现实之中领略到的大城市生活,是截然不同的。
他去的第一个城市是郑州。离老家近,他想着万一有什么事儿也能照应。可到了郑州他才发现,满大街都是人,人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会多看你一眼。他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有一种巨大的茫然,我是谁?我在这儿干嘛?
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求职之路。
那时候,2005年,网络招聘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但已经有了不少招聘网站。陈新伟买了份报纸,又买了一本招聘信息的小册子,还在网吧里注册了几个招聘网站的账号。他一条一条地看,一个一个地记,觉得自己做好准备要大展拳脚了。
第一次面试,是一个仓库管理员的职位。他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头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当过兵?”
“是,当了八年。”
“什么文化程度?”
“高中。”
那男人皱了皱眉,翻了翻他的简历,又问了几个问题。陈新伟回答得磕磕绊绊的,不是因为他不老实,而是他实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人家问他有没有相关经验,他说没有;人家问他会不会用电脑,他说会一点基本的;人家问他能不能接受加班,他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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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男人合上简历,笑了笑,那笑容很客气,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实在不好意思啊,您呢跟我们这个职位的要求并不是特别相符。还是希望您再去尝试找一些其他的工作,也祝您求职顺利。”
陈新伟愣愣地点了点头,拿着简历走了出去。
他安慰自己:没事,第一次嘛,不顺利很正常,下一个就好了。
可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个都是这样。
有的老板说他学历不够,有的说他没经验,有的说他性格太内向不太适合做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工作。有一个老板甚至直接说:“你这八年都在部队里,你会的那些东西,在我们这儿用不上啊。”
陈新伟从那个公司出来的时候,觉得天都是灰的。
他试着降低标准,不去应聘那些坐办公室的职位,而是去工地、去饭店、去洗车店。可工地说要熟练工,饭店说要年轻小伙子手脚麻利的,洗车店说工资是按天结的,一天二十块钱,不管吃住。
二十块钱,在郑州能干什么?连个小旅馆都住不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陈新伟身上的钱越来越少。他从那种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搬到了十五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后来连招待所都住不起了,就去找那种最便宜的出租屋,其实就是一间民房,四面透风,一张硬板床,一个月一百块钱。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找到工作。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得很,隔三差五就来敲门:“小伙子,房租该交了啊,都拖了半个月了!”
陈新伟每次都低着头说:“大姐,再宽限几天,我找到工作就交。”
大姐叹气:“不是我不宽限你,我自己也要吃饭的呀。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怎么连个活儿都找不着呢?”
陈新伟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房东大姐不是坏人,他怪不了任何人。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没用,怪自己没有一技之长,怪自己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儿,怪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活不下去。
终于有一天,房东大姐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再不交房租,你就搬出去吧。”
陈新伟摸了摸口袋,翻遍了所有的兜,只剩下三十几块钱。他把那三十几块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去交房租。
他收拾了行李,在那个出租屋里待到了天黑,然后拎着包走了。他没有跟房东大姐打招呼,也没有留下任何话。他就这样悄悄地走了,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出了门,他站在路灯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天晚上,他在一个立交桥的桥洞里睡了一夜。桥洞下头风很大,呼呼地往里灌,他把行李垫在身下,缩成一团,可还是冷得睡不着。他看着头顶上那座黑黢黢的桥,看着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他想起家里那个徐阿姨,想起他爸那张陌生的笑脸,想起那个已经不是他的家的家。他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混成了这副模样,一个退伍军人,八年的老兵,沦落到睡桥洞的地步。说出去,丢人。
他咬咬牙,对自己说:再撑撑,明天再去找,总能找到的。
可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是四处碰壁。
这样的流浪生活过了几天,陈新伟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里头往外的那种累。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来吹去,没有根,没有方向,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爸”
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
最后,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他爸的声音:“新伟?咋了?”
陈新伟一听到他爸的声音,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他使劲憋着,不想让他爸听出来,可是声音还是抖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