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吕家的仓库里,齐恒和随后赶来的吕斗的大哥吕宇,听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吕斗没有隐瞒,他详细地讲述了六年来被杜远航欺凌、勒索,直到最后爆发杀人的全过程。
我准备了刀,吕斗说,从去年中秋节就准备了。我等他来,我知道他一定会来。那天晚上,他脱衣服的时候,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吕宇这个做大哥的,此刻面临着人生最艰难的抉择。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弟弟,又想起那具在机井里泡了四个月的尸体。
吕宇咬牙道,现在跑还来得及。我送你去车站。
吕斗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跑不掉的。哥,我累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杜远航,他站在我床边,浑身是水,问我为什么要杀他……我受不了了。
与此同时,老吕夫妇也在经历着煎熬。当老吕得知真相后,这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汉子,在女儿女婿家的小院里蹲了整整两个小时,抽掉了一包烟。
投案吧,最终,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咱们老吕家,不能出逃犯。豆豆还年轻,投案能轻判……
一家人做出了决定。下午两点半,老吕拨通了滑县公安局副局长张国法的电话。
张局长,我是吕XX,许村那案子……我儿子想投案。他……他才十七岁,能轻判吗?
电话那头,张国法长舒一口气:老吕,让吕斗别跑,我们见面谈。投案自首,法律会宽大处理。
下午四点,在约定的地点,吕斗在父亲、哥哥、姐夫的陪同下,走向了那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他走得很稳,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张建国亲自给吕斗戴上了手铐。那是一副崭新的手铐,金属冰冷,但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后悔吗?张建国问。
吕斗看着远处的田野,那里,麦浪滚滚,一片金黄。
后悔,他轻声说,但我更后悔,为什么六年前,第一次被他要钱的时候,没有告诉老师和家长……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吕斗坐在铁椅子上,双手交握,出奇地平静。他的供述详细而清晰,仿佛这个场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
那是2001年,他开始讲述,我五年级,他六年级。那天放学,他把我堵在厕所后面,向我要钱。我说没有,他就扇我耳光,说第二天必须带来,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张建国静静地听着。这是一个典型的校园暴力演变悲剧。
我不敢告诉家里。我爸辛苦做生意,每天凌晨四点就去进货,我不想让他操心。第二天,我从柜台抽屉里偷了五块钱给他。从那以后,他就盯上我了。
吕斗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初中我在二中,他在一中,我以为解脱了。但他会专门跑到二中来找我,在厕所里,在操场后面,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每次二十,五十,一百。他说这是保护费,说我是乡巴佬,在镇上做生意就得给他交钱。
你为什么不报警?记录员忍不住问。
吕斗惨笑:报警?警察管一次,能管他一辈子吗?他警告我,如果我报警,他就烧了我家的批发部,杀了我爸妈。我相信他能干得出来,他就是个疯子。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安阳体校,学散打。我以为我变强了,就能反抗了。但回到家,我发现我还是怕他。那种恐惧刻在骨子里了。他不用动手,只要瞪我一眼,我就浑身发抖。
吕斗的描述让审讯室里的气温仿佛下降了几度。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PUA,是精神控制与肉体暴力的完美结合。
2005年开始,他胃口变大了。一开口就是三五百,说是借,但从来不还。他说要做生意,要我投资。去年一年,我给了他三四千。那是我偷偷从货款里扣的,每次算账我都心惊胆战,生怕爸妈发现。
案发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张建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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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月10号,他打电话,要一千块。我说没有,他说明天来取。我知道他来就是要钱,不给就打。我提前藏了刀,我想,如果他再打我,我就捅他,让他知道疼,以后不敢再来……
吕斗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来的那天,我没想杀他。真的,我只想吓唬他。他来了,像往常一样,骂我,让我拿钱。我给了他五百,是当天收的货款。然后他……他开始脱衣服,说要把我以前给他的衣服还我。他脱毛衣的时候,头蒙在里面,我看见了那把刀……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脑子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刀已经捅进去了。他倒在地上,说以后再也不找你要钱了。我……我疯了,我怕他报复,怕他告诉别人,我怕极了……我就……就继续捅……
吕斗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我捅了十三刀。每一刀,都是这六年来的恐惧和屈辱……
案件告破,但张建国的心情异常沉重。他看着卷宗里那张稚气未脱的照片,十八岁的吕斗,在体校时穿着运动服,笑得阳光灿烂。而在另一张照片里,是同样十八岁的杜远航,叼着烟,眼神阴鸷。
校园暴力,这个被忽视的社会毒瘤,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绽放在这口幽深的机井之中。
吕斗案一审判决下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考虑到他有自首情节,且被害人杜远航长期对其实施敲诈勒索,存在重大过错,法院从轻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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