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吧。”
老王叹了口气,对小张使了个眼色。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起女人的胳膊,她像个没有骨头的木偶,任人拖拽着站起来,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朝女人的背影吐口水,有人捂着嘴哭。老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红棉袄在枯黄的草丛里格外刺眼,像一朵被碾碎的花。
审讯室里的沉默与爆发
警局的审讯室刷着白石灰墙,墙脚积着一层灰。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一盏台灯。灯光是惨白的,直直地打在对面女人的脸上。
修丽坐在椅子上,头埋得很低,下巴快抵到胸口。乌黑的头发垂下来,像帘子一样遮住了脸。老王和小张坐在对面,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喝点水吧。”
老王把搪瓷杯推到她面前,杯壁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
已经模糊不清。
女人没动。
“我们已经查到了,那孩子叫尹小红,9岁,是尹怀氏的女儿。”
老王慢悠悠地说,眼睛盯着女人的头顶,“你认识尹怀氏,对吗?”
头发帘后面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你是他修理铺的学徒,修丽,21岁,家住黄浦区的老西门,对吗?”
小张翻开卷宗,念出上面的信息,“1989年3月进的尹怀氏的家电修理铺,是不是?”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老王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灯光里盘旋。他见过不少拒不配合的犯人,但像修丽这样,从被抓到现在,一句话不说,一个表情没有的,还是头一个。她不像在抵抗,倒像在……逃避。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又过了半个小时,修丽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水……”
老王赶紧把搪瓷杯递过去。修丽的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没感觉到烫,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我叫修丽。”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当”
的一声响。这是她被抓来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小红是我杀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用榔头打的,打了很多下。”
老王和小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她承认得太干脆了,干脆得不正常。
“为什么杀她?”
老王追问。
修丽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奇怪的笑,像被冻住的冰纹:“因为她是尹怀氏的女儿。”
“尹怀氏对你做了什么?”
修丽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灰蒙蒙的天空上。审讯室的窗户糊着毛玻璃,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好像透过玻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杀她的。”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想杀的是尹怀氏。”
修理铺里的光影
1989年的春天,上海老西门的弄堂里飘着白玉兰的香味。修丽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斤苹果、一斤香蕉,跟在母亲身后,走进了尹怀氏的家电修理铺。
修理铺在弄堂口,是间十来平米的小平房,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尹记家电维修”
。铺子里堆着各种旧电视机、电风扇、收音机,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灰尘的味道。
尹怀氏正蹲在地上修一台黑白电视,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他35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得很和善。“是修家妹子吧?快进来坐。”
他搓了搓手上的油污,从墙角拉过两把小马扎。
修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三个月前,她高考以6分之差落榜,哭着跟父母说想复读,父亲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拍:“复读?家里哪有钱?女孩子家,学门手艺早点挣钱是正经。”
经邻居介绍,说尹怀氏的修理铺招学徒,不仅不要学费,每月还能给十块钱零花钱。母亲觉得这是好事,拉着修丽来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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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好。”
修丽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把网兜递过去。她长得好看,皮肤是那种天生的白,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尹怀氏的老婆从里屋出来,端了两杯茶。她比尹怀氏大两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倦容,看见修丽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这姑娘真俊。”
里屋还跑出来个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小棉袄,正是尹小红。她好奇地盯着修丽,手里攥着块水果糖。“小红,叫姐姐。”
尹怀氏摸了摸女儿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