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喜进来后,叶展颜将信递给他,让他将信转交钱顺儿。
同时,嘱咐对方,一定要钱顺儿将信亲自交给施夷光。
多喜接过信,转身就跑去商号找钱顺儿了。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骑上马。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来,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钱顺儿走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叶展颜每天都要问一遍“回来了没有”
,问得多喜都不敢进书房了。
多喜蹲在厨房里熬汤,熬好了端到门口,放在地上,敲敲门就走了。
他不敢进去,怕叶展颜问,怕叶展颜问了答不上来,怕答不上来挨骂。
叶展颜也不骂人,但他不说话。
不说话比骂人还可怕。
不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石头,看人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
多喜怕那眼神,东厂的人都怕那眼神。
第二十六天的傍晚,钱顺儿回来了。
马车停在东厂门口,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鞭子垂着。
钱顺儿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才站稳。
他的脸被风吹得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个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人。
他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
“夫人,到了。”
一只手从车帘后面伸出来,白白的,细细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施夷光从马车里出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是红色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满脸都是幸福。
她抬起头,看着东厂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看着匾额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看着像个出门赴宴的文人,不像个手握重权的东厂督主。
他看见施夷光从马车里出来,看见她怀里的襁褓,看见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看见那张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下台阶,走到施夷光面前,站住,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很小,小得只有他两个巴掌大。
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桃子。
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黑宝石。
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耳朵也小小的。
孩子在襁褓里扭了一下,小手从红布里面伸出来,手指蜷着,像几根刚冒出土的豆芽。
叶展颜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他一辈子杀过人,放过火,见过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从来没怕过。
现在他怕了,怕自己的手太粗糙,怕自己的手指太凉,怕自己的力气太大,怕把孩子弄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