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周淮安念完最后一条,把奏章合上,看着龙椅上的小皇帝,声音不高不低:
“陛下,李廷儒罪在不赦,请陛下圣裁。”
李明看了看周淮安,又看了看李廷儒,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皇帝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廷儒被罢官归田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京城里炸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关起门来偷偷喝酒庆祝,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但更多的人是在观望……
他们在看,看周淮安下一步要做什么。
李廷儒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散着,表情疲倦,坐在一辆旧马车上,车帘低垂着,看不清他的脸。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没有人来送他,也没有人来拦他,他就那么走了,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内阁的空缺很快就补上了。
新来的两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王,都是周淮安的门生。
两人跟了他几十年,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他们在内阁里从不发表意见,周淮安说什么他们就点头什么,周淮安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像两条拴在绳子上的狗,主人往东他们往东,主人往西他们往西。
杨溥还是坐在老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偶尔喝上一小口。
他的话更少了,少到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有人问他意见,他就笑笑,说“周老说得对”
,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公文。
他的眼镜片还是那么亮,但底下的眼睛越来越暗,暗得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水。
内阁值房里的方桌还是那张方桌,椅子还是那把椅子,茶壶还是那把茶壶,但坐在桌边的人,已经只剩下一个了。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在杯口也轻轻刮着,他没有喝,只是刮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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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没多久雨滴终于落下。
风裹挟着雨吹过来,凉飕飕的,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沙沙响。
大周的天,真的变了!
李廷儒倒台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变了几变,但最终还是稳稳地吹向了同一个方向——周淮安的方向。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大臣,心里那点刚亲政时的新鲜劲儿早就凉透了。
他以为自己亲政了就能说了算,以为太后走了就能自己做主,以为李廷儒倒了就能大权在握。
但坐了几个月龙椅,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太后在的时候,他还有个帘子可以看,有个影子可以靠。
太后走了,帘子撤了,影子也没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又大又宽的龙椅上,像是坐在一座孤岛上,四面都是水,看不见岸,也看不见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