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千阙转过竹林,腿刚撒开,眼睛就被斜对面的院子吸引了,那院子隐在半山的竹林里,漏出一角,千阙不记得这片竹林是有人家的,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跑。
她径直地越过了自家院门,沿着小径弯弯绕绕跑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院子门口。
院落幽静别致,四周由栅栏围着,在院子的西侧有个小凉亭,凉亭里正坐了一位女子,她手握着一本书,悠然地饮着茶,霞光洒在她身上,千阙看不清。
千阙有记忆以来,都是没有邻居的,因着家中长辈在朝中获罪,她一直跟着母亲在城南半山的这片竹林里半隐居着。
七年前,这城中驻扎的女将军是千阙母亲的闺中旧友,遗憾京中才女埋没于此,便联合了这城中几个大家族在竹林外几里处建了书院,城中大家闺秀多来书院念书,千阙母亲也乐的当个教书先生。
搬来时千阙才三岁,如今十二岁了,和书院的姐姐们一起读书识字,在竹林里打闹嬉戏,许多年来,竟不知这里有个院子。
可此时,就在千阙面前,不仅坐落着一处院子,院里还坐着位女子,虽看不清楚,但千阙心里是开心的,这开心不是没由来的,她有邻居了。
千阙站在院子门口,乌黑的瞳孔眨了眨,声音奶声奶气地问道:“你是刚搬来的吗,姐姐?”
人们对小孩子的冒昧总是宽容的,尤其还是个奶声奶气、嫩手嫩脚的小女孩。羽嘉放下书,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看得见我?”
眼中似有一丝迟疑,转而轻笑一声,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千阙听错了,以为她问的是能看清她,挥舞着小手连忙回答道:“我是看不清的。姐姐,你以后就是我的邻居了吗。”
她将小手扶在门边的的栅栏上,抬起圆润的左手指着树林另一侧自报家门道:“我叫诗千阙,往下面走,穿过竹林就是我家。”
羽嘉顺着她指的方向朝竹林西侧望了一眼,握着书的手轻轻一挥,道:“算是邻居了,进来吧。”
那女子挥手间,千阙听到院门咔哒一声,像是开门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很轻,更像是错觉。
千阙不确定,盯着门闩看了一会儿,伸手试探地推了一下,门果然是虚掩的,她迈着小步子就走了进去,走到小亭子的一角时停了下来。
和所有小孩子看陌生大人的眼神一样,千阙带着一丝丝迟疑,但更多的是惊艳与好奇,眸子黑的亮,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一身白衣点缀着青丝暗纹,腰间挂着一方玉佩,流苏胡乱的洒在裙摆上。乌轻挽着披散在身后,眉宇之间分明是淡薄之韵,可眼波流转却是灵动之美,热烈又疏离,明媚又清冷,霞光笼照,离近了也看不真切。
千阙的母亲也曾是名动一方的才女,此前,千阙一直以为她的母亲才是世间最美的女子,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做了井底之蛙,原来世间的女子竟可以美成这样,她移不开眼睛。
“姐姐。”
许久,千阙才软软糯糯的唤了一声,眼睛也终于眨了一下。
“坐吧。”
羽嘉只轻抬了眼皮扫了她一眼,夕阳洒在她身上有残阳剪影的意境之美。
千阙缓缓在桌子对面的软榻上坐了下来,小孩子的世界似乎不觉得盯着别人看是失礼的,眼睛依然盯着眼前好看的剪影,一眨不眨。
羽嘉也不做回应,任由她盯着,自顾自地看起手中的书来。
彼时千阙不知,数万年来都不曾有人敢用她这般热烈又毫不掩饰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位尊贵的神君。
千阙平日里虽不至于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这样默然的坐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却是第一次。
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摞书,一个好看棋盘和一套古色古香的青玉茶具,千阙好奇地伸出一根细嫩手指碰了碰摆在近处的棋盘,端详片刻,又看看棋盘一侧的那摞书,才小心翼翼的收回手。
而后,她翘了翘小的嘴巴,十分熟练地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一个雕刻着小花、小兔子等可爱图样的竹制小水壶来,学着羽嘉的样子先是缓缓把水倒到盖子里,而后慢悠悠地抿上一口。
只是一壶蜜水,却被她装模作样地喝出了一壶好茶的样子,“品茗”
一番之后又继续盯着眼前的好看姐姐看。
不知不觉间,东方挂起一颗星辰,竹林另一侧的院中也亮起一盏灯火。
面前的人融进夜色里看不清了,千阙这才想起回家,离开之前看到羽嘉水杯空了,轻手轻脚为她斟了一盏茶,施一礼道:“告辞。”
然后提着书包往家的方向走去。
羽嘉放下书,默默注视着墨点大的小人儿融入墨色的竹林里,收回视线,朝一旁的空气说道:“这孩子倒不像个十来岁的。”
“我疏忽了,刚布置好屋子,还未曾施下结届便被这凡人误闯进来,扰了神君清净,请神君责罚。”
青鸾如烟一般凭空出现在羽嘉身侧,对着她请罪道。
“罢了,既来了这凡尘,再设下结界与神山何异。”
羽嘉随手将丝拨至身后,着书往屋中走去。
院中的灯光随着她的步履逐一亮起,如墨色的古画中滴入点点橙黄,片刻晕染开来,照亮整幅画卷。
青鸾快步跟在她身后,邀功一般道:“书都按神君要求布置好了,神君看看可还满意?”
羽嘉推门进屋,看到十余书架摆放齐整,各类书籍都有归类,清声吩咐青鸾道:“只对这处院落方圆的人做个记忆修正便可,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