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咒语,念及的是她心间的千百情绪,催动的是她心头的万千柔软。
自阿婴来到神山,不过片刻,千阙先是十分仓促地感受到了时间流逝,又忙不叠地回顾了自己的小半生。
从她到神山唤的第一声“神君大人”
起,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回忆,从对遥不可及的神明的仰慕和虔诚,到犯错闯祸时祈求原谅的摇尾乞怜,再到蛮横无理索要怜爱时最拿手的小伎俩。。。。。。
直到听阿婴十分郑重的唤了一声,千阙才意识到,这四个字早已变成她对一个人难以言说的脉脉温情。
人会在哪一刻意识到自己的成长?可能当更幼小的生命诞生、再在眼前变大时,成长这两个字才会被具象吧。
以往的千阙不管法术的精进还是剑法的提升,哪怕是闭关破阵上百年的磨砺,她也只觉得自己变强了一点、进步了一点,离那些老神仙更近了一些,却从未觉得自己是长大了。
毕竟,与一帮活了不知多少个桑海沧田老神仙相比,这短短的几百年,这点所谓的成长,聊胜于无而已。
千阙一直如一个孩童,是被围绕、被瞩目的那个,而如今身份对调,她不经意间参与和见证了另一孩童的成长,有些动西悄然间便在心口萌生。
千阙有些开心,又有些怅然。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像身边所有人一样了,可以站在神君身侧,以一个大神仙的姿态,关怀备至地去对待一个比她小许多的小神仙。但同时,她又害怕起来,害怕神君看向她时,一如她看阿婴那般,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看一个孩童。
这样的想法,一旦萌了便无法自我排解,她将这团疑惑藏在心间、揣在心口,然后,牵着阿婴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青梧宫的大门。
童趣总能在不经意间将欢愉和轻快带往一个地方,这或许是青梧宫建成以来,最年轻的一天,自然,也是最热闹的一天。
走到青梧宫院子里时,千阙通过阿婴小手间抓握的力道,觉察到了她的紧张,低头一看,便将她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
小小个身体,似乎装不下那么多的激动和期待,全然益在了外面,葡萄似的大眼睛黑黝黝、水灵灵,转动间是欢欣雀跃、是万千期待,可再看她的小手小脚,却显得十分矜持,还未长开的脊背也挺的直直的,甚至能看得出她是要去见一个很在乎的人。
千阙被她这幅小大人模样惹出一声轻笑,然后将她抓着自己的小手换个手握住,一手扶着她软乎乎的小肩膀,朝正殿摇摇望了一眼,才悄悄问她:“一会儿见到神君,要做什么,想好了吗。”
阿婴也顺着千阙的目光朝正殿的望了一眼,虽然什么人都没看到,但小脸转过来时依旧腼腆一笑,瓮声瓮气问道:“我可以亲亲抱抱她吗?”
千阙猝不及防停下了脚步,一旁的青鸾也是没想道,突然觉现在的小神仙一个个的竟比上古时的神仙还要奔放,她甚至自我反思了一小下。
只有少阳和钟瑶像是早就了然于心,十分好奇的驻足打量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其实阿婴的想法并不难以理解,肌肤接触和温暖的怀抱是每个人接受善意与爱最原始的方式,每个小婴儿最初时都是被母亲这般全身心爱着的。所以,自然而然的,阿婴在表达爱意时也会选这种最纯粹、最直接、最热情的方式,因为心思足够澄明,所以丝毫不必去掩藏这份喜爱。
千阙思索了片刻,抬手在阿婴软顺的胎上抚了一下,有些遗憾地解释道:“可是,这样的事要问神君本人的意思,我也做不了主诶。”
何止眼前小龙人儿,她自己都还想和神君亲亲抱抱呢。
阿婴有模有样地皱皱眉头,虽是用了十足的力气,却也只在眉心挤出一个肉鼓鼓的小竖,然后,她眼皮迅眨了两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看着眉眼弯弯的千阙道,鼓起勇气道:“可是,少阳姐姐说,神君大人是你、是千阙姐姐的,要她同意了,我才。。。。。。就可以亲了。”
因为年纪小,说话本就不利索,她既想复述少阳的原话,又想向千阙解释清楚,着急起来,话说的就有些颠三倒四的童趣。
不过,大致意思大家都能听明白,千阙顺着她的话抬头望向少阳这个误导她的元凶,质问道:“少阳君,她还这么小,你就敢同她乱说阿?”
“不怕战神手里的长戟吗?”
青鸾也顺势将胳膊肘在少阳背上怼了一下。
少阳耸耸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解释道:“来的时候,她就一直追着我问,我能说什么呢,只得跟她说来神山问问你咯。”
见千阙蹙着眉头半信半疑,少阳嘴巴一努,朝钟瑶一边示意:“不信阿?不信你问阿瑶,也问她了。”
钟瑶突然一笑,冲千阙无奈点头:“嗯,差不多吧。”
确实差不多,无非是掩去了一句玩笑话。
三人来的时候,阿婴踩在云彩上向少阳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不过少阳的原话是:“想亲她啊?那得看你千阙姐姐能不能同意,她同意了才可以亲。”
阿婴不明白,又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问她为什么,少阳又答:“因为你神君大人现在是你千阙姐姐的了!”
阿婴自然听不出少阳是在玩笑,便将她的话奉若真理,又小心翼翼地记在了心里,这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即便现在,阿婴也没听出哪里有问题,好奇的盯着面前千阙耳尖打量起来,因为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千阙耳尖由粉变红的全过程,等到千阙重新面向她了,她才又问道:“千阙姐姐,我只亲一下,不和你抢,好不好?”
众目睽睽之下,千阙更尴尬了几分,仿佛争着抢着要去亲神君的是她自己。
对于孩童来说,告诉她们一个新的事物要比向她们解释一个错误要容易许多。千阙连忙放软了嗓音说道:“阿婴最乖,我们不听少阳姐姐乱说好不好。接下来要听千阙姐姐说,我们不管亲谁,都不需要征求别人的意见,但是一定要经过本人的同意才好,以后长大了也是,记住了没有?”
阿婴听完,看了少阳一眼,带着几分不明显的质疑,随后鸟儿啄食般朝千阙点点头,十分乖巧的问:“那神君大人她会同意么?”
这股誓不罢休不的劲,倒是跟千阙像极了,她以往时不也是这么缠着神君的一遍一遍追问的么,千阙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