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轻飘飘的问话落下来,像一记闷雷,震得刘协双耳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知道?
刘协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原本,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就算曹操没有留下,他也可以等百官散尽,再让内侍追出去传一道口谕。
谁知曹操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甚至没有回头,便直接点破了此事。
不接话,是天子露怯。
接了话,却又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究竟是台阶,还是深渊。
刘协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意,直视殿门口那道玄色身影。
“朕……确有此意。”
他咬准字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正旦佳节,朕于后殿备下薄酒。不知丞相可愿留步,与朕同饮一杯贺岁酒?”
话音落下,大殿一片死寂。
曹操背对着龙椅,站在门槛前,足足停了两息。
忽然,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震荡,听得刘协心里越发没底。
笑罢,曹操转过身,双手抱拳,腰背微屈,行了一个挑不出错处的臣礼。
“陛下赐宴,臣安敢辞?”
他抬起头,脸上尽是恭敬。
“臣,遵旨。”
刘协吞了吞口水,连忙起身。
“请丞相。”
“陛下先请。”
君臣一前一后,走向后殿。
……
后殿偏阁没有设大宴。
殿中只摆了两张黑漆矮案,左右相对,中间隔着一丈远。
伏皇后亲手摆好玉箸,又将温好的酒壶放在刘协案边。
她没有多言,只带着几名内侍退到屏风后。
屏风不厚。
里面的人看不清外面的神情,外面的动静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曹操解下外披的大氅,递给候在一旁的内侍,大步走到右侧案前。
他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抬手理平朝服前襟,朝主位上的刘协规规矩矩揖了一礼。
这才屈膝盘腿,稳稳坐下。
从始至终,礼数周全,毫无逾矩之处。
刘协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虽没有彻底落地,却总算松了一些。
曹操再怎么权倾朝野,如今到了天子面前,也还是知道君臣有别。
至少这场宴席,不会一开始就撕破脸。
刘协端坐在主案后,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这才是大汉天子该有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