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官渡阵前,亦有流言。言沮公与消极怠战,屡屡出言犯上,有异心。主公听信了流言,夺其兵权,下狱后阵。”
逢纪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拍。
这一停顿,把周遭的空气都抽干了。
“结果呢?”
他反问。
没人答。
他自己接了上去。
“沮公与身陷重围,至死不降。临刑面北而拜,以命证忠!”
这两个名字兜头砸下,袁绍脸色由黄转青,又由青转紫。
逢纪始终没有抬头去看榻上的情形。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砖上的纹路。
“流言可信,亦可不信。”
“该防的时候未防,致有官渡之失。”
“不该信的时候信了……”
余下的话,逢纪生生咽了回去。
留白。
留给高高在上的冀州之主自己去品。
不该信的时候信了,下场就是折损了真正的大贤,把十万大军送进火坑。
袁绍两只手死死抓着狐皮大氅的边缘,指节骨骼凸起。
逢纪这番话,无异于一把不见刃的钝刀。
不见血,偏偏挑着心头最嫩的一块肉往下剜。
沮授。
又是沮授。
那个在大帐前据理力争、被他亲口褫夺兵符、最终死在曹操刀下的硬骨头。
流言逼死了沮授。
如今,又一个跟着他南征北战十几年的旧臣,又要因为“防微杜渐”
四个字,步上后尘吗?
室内灯火摇曳,照在袁绍阴晴不定的脸上,拉出忽长忽短的暗影。
他想开口斥退逢纪。
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麻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点被他压了许久的悔意,被逢纪生生扯出水面,丢在寒冬夜里。
长久的沉默压在大将军府主屋。
逢纪长跪不起,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他在等。
等袁绍心里那块巨石真正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