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农夫种粮,有织女纺布,有壮丁服役戍边。”
“若无这千千万万的百姓,陛下高坐于此,又去做何人的天子?”
“去当谁人的陛下?”
这一句,像重锤砸在御阶之上。
刘协身子僵住。
阶前距离御榻不过数丈,可他却觉得曹操每一个字,都像千军万马冲杀到眼前。
大汉两百年的“君权神授”
,在这一刻被剥去了神秘外衣。
不再是高悬天上的日月。
而是落回了一粥一饭、一夫一妇、一针一线的血肉之上。
格局,被当场打开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接话。
曹操侧转半身,抬起右手,指向殿门外透进来的微白天光。
“臣曾以为,天下若遇乱局,当主杀伐。”
“有人敢生疑心,不服管教,提刀杀了便是。”
“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自然朝堂便安稳了。”
他说到这里,唇边牵出几分自嘲。
那不是得意。
更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回头看见自己脚下也沾满了血。
“可真等兵火烧过之后,臣看到了什么?”
“火烧洛阳,繁华成灰。”
“屠戮长安,活人十不存一。”
“战马蹄印踏过之地,十室九空,赤地千里。”
他的手指慢慢收回,重新垂在身侧。
“真到那时,纵然陛下依古制修起天下最宏伟的宫阙,可脚下已无半个活着的良民。”
“陛下难道要对着一片焦土、满地枯骨号施令吗?”
“那也能叫大汉天下?”
“那也能叫社稷?”
不掺杂半点矫饰的逼问,字字滴血。
大殿中不知何时已是一片鸦雀无声。
甚至连先前的急促呼吸都被刻意拉长放缓,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曹操低头,理平广袖上的褶皱。
随后,他最后一次面向御座。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抬起,自胸前合拢,郑重成礼。
身躯极慢、极稳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