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靠回榻上,拉紧了大氅。
可真正让他难熬的,不是帐内的寒意。
而是帐外的风声。
这几日各部紧守营寨,整理军械,备足粮草,预备退还邺城。
人一闲下来,闲言碎语便像荒草一样,借着北风疯长。
兵败的惨象,让那些刚刚死里逃生的士卒、将校,心里都窝着一团火,更藏着无尽的惊惧。
夜里围在篝火旁烤手时,白天巡营歇脚时,甚至是伙头军分掺了沙子的粗粮粥时,总有一两个压低了的声音冒出来。
“前线就这么败了。我那同乡,活生生被踩死在乱军里……”
“可不是。当初若听了田元皓先生的话,咱们屯在北岸不走,耗也把曹操耗死了。何至于过河去送命!”
“田先生早就看明白了。那是真神仙!他拿命去谏主公,脑袋都在大殿上磕出血了,主公非但不听,还将他下了大牢。”
“主公不听忠言,宠信佞臣。才有今日这滔天大祸。”
“田先生若在,咱们哪会受这等罪……”
几万张嘴,几万个死里逃生后自内心的怨念。
流言像无孔不入的烟雾,穿过栅栏,越过巡营甲士,最终丝丝缕缕地飘进了袁绍的中军大帐。
袁绍不想听这些议论,打心底里开始避着人。
没有袁绍的命令,连最亲近的随从都不敢进来添炭。
袁绍独自端坐榻上,手里捏着一只药碗。
碗里的药汤已经凉透,结出一层暗色的水膜。
帐外远远近近的细碎议论,可偏偏还是会随风送入耳中。
虽然听不真切每一句话。
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整个黎阳大营,从武将到伙头兵,所有人心里都供着一个人——田丰。
田丰。
田元皓。
这个名字像一条带刺的长鞭,一下一下抽在袁绍脸上。
袁绍手一松。
粗陶药碗出一声脆响,碗沿裂开一道细纹,冰凉的药汁顺着指缝流在衣襟上。
他怕败仗吗?
怕。
但他更怕别人证明他是错的。
世家门阀的教养,四世三公的荣耀,将他的自尊垫到了极高极脆的位置。
他可以容忍天灾。
可以容忍部将无能。
甚至可以把败局推到许攸叛逃、乌巢失火、郭图误事上。
可他绝不能容忍天下人都指着他的脊梁骨说:
看啊。
田丰是对的。
袁本初,错了。
如今营中人人思田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