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总部,临时战略资源统筹局。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蓝色,大气层中残存的金属粉末虽然正在地磁场的作用下缓慢沉降,却依然遮蔽了近百分之三十的阳光。全球气温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整体下降了四摄氏度,赤道边缘的国家破天荒地迎来了降雪,凛冬的阴影正以肉眼可见的度笼罩这颗刚刚挣脱枷锁的星球。
而会议室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寒潮更加令人窒息。
巨大的实木会议桌上,堆满了从世界各地紧急汇总过来的纸质报表。此前的全球时间重置和电磁风暴,让大量电子存储设备遭到了不可逆的物理损坏,江南之芯不得不启用最原始的纸质账本,以维持最低限度的工业统筹。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在给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念诵悼词。
财务总监刘华美将一份用红笔圈注的清单推到林远面前,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被连续熬夜的憔悴取代,眼眶深陷,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绝望:“林远,那帮财阀不仅带走了人,还执行了最彻底的焦土政策。在伊甸园舰队升空前的四十八小时内,全球委员会启动了隐藏在底层供应链里的自毁协议。北美最大的三个航空级钛合金锻造厂,主控系统被锁死,熔炉内的金属液被刻意降温,现在已经变成了三坨几万吨重、与地基焊死在一起的废铁。智利的高纯度锂盐提纯中心,遭到雇佣兵的定向爆破,所有的提纯槽被炸得粉碎,毒液渗入了地下水。”
刘华美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敲在清单最顶端的能源板块,语气沉重得仿佛在宣读验尸报告:“更致命的是能源。他们带走了地球上储备的百分之九十五的氦-3和高纯度氚气。这不仅抽干了未来的聚变燃料,甚至连用于给量子计算机和导电缆降温的工业液氦,也被他们挥霍一空。现在,全球的重工业就像是被抽干了骨髓的残疾人,我们接手的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地球,而是一个被洗劫一空的巨型垃圾场。”
林远坐在主位上,左臂的固定支架刚刚拆除,新长出的肌肉在冷空气中隐隐作痛。他没有看那份写满绝望的清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陈墨和王海冰,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看透了物质本质后的冷酷:“这就意味着,我们无法建造和他们一样的聚变核脉冲飞船。”
“是的,老板。”
硬件总工王海冰搓了一把满是油污的脸颊,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没有高纯度的钛合金,我们造不出能够承受深空极寒与高压的轻量化船壳;没有液氦,我们的导磁场就无法维持,聚变反应堆一旦点火,几秒钟内就会融穿底座。从工程学的角度来看,我们现在连飞出大气层的门票都被他们撕碎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追击?拿什么追?对方驾驶的是集结了全人类巅峰科技的聚变飞船,航可以达到光的百分之十。而留在地球上的这群人,手里只剩下一堆生锈的机床、停摆的工厂,以及满地的工业废墟。这根本不是赛跑,这是骑着自行车去追赶音战斗机。
林远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管滑入胃部,刺激着他的神经变得愈敏锐。他缓缓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全球地质与工业分布图前,指尖划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工业标记,最终重重落在了标注着废旧钢铁储量的区域。
“既然他们带走了最干净的燃料,砸碎了最精密的机床,那我们就用最脏的燃料,造最粗暴的机器。”
林远转过头,双眼燃烧着令人战栗的重工业狂热,死死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陈墨,老王,抛弃掉所有关于轻量化、高精度和清洁能源的航天幻想。在这片废墟上,我们不需要造一件艺术品,我们要利用这个星球上剩下的、最庞大、最廉价、也是他们最看不上的东西——废钢、水泥,以及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脏弹。我要启动猎户座重核脉冲推进工程。”
听到猎户座三个字,陈墨和王海冰的瞳孔同时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某种被封印在物理学地狱深处的禁忌词汇。
“老板,你认真的吗?”
陈墨推了推布满裂纹的眼镜,连声音都在抖,“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美苏冷战时期提出来的疯子计划,那是纯粹的物理学暴行!”
顾盼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焦急地问道:“什么是猎户座计划?什么暴行?咱们到底要造什么?”
陈墨走到白板前,抓起一支记号笔,画出了一个极其粗糙的几何图形,指尖在白板上飞划过,将这套理论工程的本质拆解开来:“现在的航天器,无论是化学火箭还是离子推进器,本质上都是通过向后喷射高工质来获得向前的反作用力,这种方式温和、可控,但推力极其有限。而猎户座计划,它不喷射气体,它的推进方式,是不断地向飞船的尾部抛射战术核弹。在真空中引爆核弹,核爆产生的上千万度等离子体冲击波,会狠狠地砸在飞船尾部一块巨大的、极其坚固的推力盘上,飞船就像是一个被锤子不断敲击的钉子,在一连串的核爆冲击中,硬生生被炸向太空。”
陈墨的笔尖重重戳在白板上代表爆炸的符号上,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这种方案不需要娇贵的聚变反应堆,也不需要复杂的导磁场约束,它只需要最普通的核裂变武器和一块足够厚、足够硬的铁板。它的推力极其恐怖,理论上可以将数百万吨的钢铁直接送上光的百分之五。”
顾盼听得头皮麻,双腿一软,下意识地扶住了身后的椅子:“拿核弹在自己屁股后面引爆?那核辐射怎么办?核爆的高温瞬间就能把几百米厚的钢板气化了!人在里面不等于坐在一口正在被几万度烈火烧烤的高压锅里吗?”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计划在五十年前被永久封存的原因。”
王海冰面色铁青地接话,“材料学撑不住。核爆瞬间产生的高能x射线和千万度高温,会在几微秒内剥离任何已知金属的表层,就算推力盘再厚,在连续几万次核爆的摧残下,也会被生生蒸。而且,那种爆炸带来的瞬间重力加度高达上百个g,里面的人会瞬间变成一滩肉泥。”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远身上。这个方案听起来不仅是疯狂,简直就是纯粹的集体自杀。
林远的目光冷峻,指尖在那张手绘的草图上缓缓点过,每一个字都如同重型液压机般砸在众人的神经上:“五十年前的材料学确实撑不住,但现在,我们手里握着江钢的海狼合金,有从废旧电子垃圾里提炼出来的高纯度石墨烯,还有方舟二号在深海里验证过的极限物理缓冲结构。老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