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衢州,走水路最便捷。灞河渡口上船,沿渭水入黄河,转运河下江南,再沿钱塘江逆流而上入富春江,一路往南。狄仁杰和李元芳在杭州湾换了小船,沿富春江溯流而上。两岸青山如黛,江水碧绿,和陇右的戈壁、关中的黄土塬截然不同。李元芳坐在船头,把靴子脱了晾脚,说这江南的水路比旱路舒坦多了——在陇右骑马,屁股颠成四瓣,在江南坐船,脚丫子泡在江风里,凉快。狄仁杰靠在船舷上翻看衢州知府来的案卷副本,头也没抬,说凉快是凉快,案子可不凉快。
衢州知府姓陆,名敬修,是前年从河北道调来的。案卷上写得很简略——衢州城西有座烂柯山,山上有座烂柯观,观里供奉的是围棋神仙。半年前,观中生了一桩窃案,失窃的不是金银法器,而是观中珍藏的一副古棋。棋子是黑白玉石所制,相传是前朝一位国手临终前所赠,棋枰是整块金丝楠木雕成,两面分别刻着两局未终的残局。这副棋在烂柯观供奉了数十年,从没有人打过它的主意,半年前忽然不翼而飞。
如果只是偷一副棋,衢州府不会半年结不了案。怪就怪在,棋失窃后的第三天,有人在衢州城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现了一具尸体。死者是衢州城里有名的棋痴,姓吴,单名一个“攸”
字,生前是烂柯观的常客,逢人便说总有一天要解开那两局残局。他死在土地庙里,面前摆着一张旧棋枰,棋枰上放着几颗石子,排成残局开局的形状。周身无伤,表情安详,既不是中毒,也不是窒息,仵作验了好几回也查不出死因。
吴攸死后一个月,第二桩窃案生了。这次失窃的不是棋,是一本棋谱。棋谱藏于衢州府衙库房,是前朝衢州知府编撰的《烂柯弈谱》,里头收录了好些前朝国手的对局,其中就包括烂柯观那副古棋的残局图谱。棋谱失窃之后仅仅五天,第二个死者出现在烂柯山顶的棋盘石上。死者姓郑,单名一个“闵”
字,衢州府衙的书吏,也是围棋高手,他的棋力在衢州仅次于吴攸。死法和吴攸一模一样——坐在棋盘石前,面前摆着几颗石子,排成残局形状,周身无伤,表情安详。而烂柯观的古棋和衢州府衙的棋谱,至今下落不明。
狄仁杰把案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陆敬修在案卷里反复提到一个细节——两个死者面前用石子排出的残局,虽然都是残局开局,但布局不同。吴攸面前的残局是“四劫循环”
,郑闵面前的残局是“长生劫”
。这两个残局都是围棋中极罕见、极复杂的局面,寻常棋手一辈子也未必能下出一局。能摆出这两个残局的人,棋力远在吴攸和郑闵之上。可他在案卷里又说,衢州城里的围棋高手,吴攸排第一,郑闵排第二,第三名差了他们一大截,根本摆不出这样的残局。
“陆敬修说衢州城里没有人能摆出这种残局。可他又说,两个死者面前用石子排出的残局布局不同,是两种极罕见的残局。那他怎么知道这两种残局叫什么名字?他自己一定也懂棋,而且棋力不低。”
李元芳把脚从江风里收回来,探头看了一眼案卷,“他说衢州城的围棋高手吴攸第一、郑闵第二。那他自己算不算衢州城的围棋高手?陆敬修是从河北道调来的,不是衢州本地人,他在衢州只待了两年。一个外来的知府,半年里城里连死两个高手,失窃两件和围棋有关的古物,凶手在死者面前摆出极罕见残局。他自己又懂棋,能认出这些残局的名字。可是查了半年,一无所获。这不合理——他要么是真的查不出来,要么是不想查出来。”
“你怀疑陆敬修?”
“不是我怀疑他。是他案卷里露了怯。你再看这一段。”
狄仁杰把案卷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陆敬修手写的一段按语,“他说——‘吴攸与郑闵皆死于残局之前,死状安详,似为棋所困而卒。’似为棋所困而卒。这是一个不懂围棋的人想出来的死因。懂棋的人不会这么写,因为下棋的人不会死在棋盘前面,他们只会死在棋局终了之后。吴攸和郑闵不是死在残局面前,是死在残局未完之时。他们死之前都在试图解开某种残局,在即将解开的前一刻忽然死了。这就像一个人马上就要算出一道极难的算术题,忽然在答案即将浮现的瞬间死了一样。不是棋杀了他们,是某种东西在他们即将解开残局时阻止了他们——有人不想让他们解开那两局残局。”
船在富春江上又走了一天一夜,第三天傍晚,衢州城终于到了。城墙低矮,依山而建,城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衢州知府陆敬修已在府衙门口等着了,狄仁杰下了船便开门见山地问他那两局残局他认不认得。陆敬修愣了愣,说认得,他年轻时在河北道跟一位退隐的老国手学过几年棋,棋力虽比不上吴攸和郑闵,但能认出“四劫循环”
和“长生劫”
这两种罕见残局。这两种残局在围棋谱里都算极偏门的,一般棋手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一局。
“那你能解开这两种残局吗?”
“不能。这两种残局每一种都有好几十种变化,别说解,光是记住所有变着就需要极强的棋力。整个衢州城只有吴攸和郑闵有这个棋力。他们两人一死,衢州城里再没有人能解这两个残局。不对——烂柯观那副古棋两面刻着两局未终的残局。吴攸死前面摆的‘四劫循环’和郑闵死前面摆的‘长生劫’,正好和古棋两面的残局一一对应。凶手不是在杀他们,是在考他们。凶手把古棋上的残局摆在他们面前,看他们谁能解开。吴攸解四劫循环,郑闵解长生劫。两个人都在即将解开的瞬间死了——不是被凶手杀的,是解错了。凶手要的不是古棋,也不是棋谱,他要的是一个能同时解开这两局残局的人。吴攸解不开四劫循环,郑闵解不开长生劫。现在衢州城里还有谁能比吴攸和郑闵棋力更高?没有人。除非那副古棋两面刻的残局,答案不在棋谱里——答案在那副古棋本身。棋子有玄机。凶手偷了棋和棋谱,反复摆残局,始终解不开,于是一个一个地找衢州城里棋力最高的人来解,解不开就死。他要找的是一个既能解开四劫循环又能解开长生劫的人——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因为这两种残局互相矛盾,能解开其中一个的人一定解不开另一个。凶手自己也在残局里,他解不开,也不让任何人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