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女子走了之后,狄仁杰让苏无名把柴房墙角那几块青石边角料搬进书房。石料上的凿痕收笔处微微往上挑,是韩翃的手法,也是石敢早期的手法,更是那个益州老石匠的手法。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石敢签下的“陈敬宗”
签单誊本,和石料上的凿痕并排放在桌上,笔画走势完全吻合。
“石敢在益州待过三个多月。他押粮到益州时,交接文书全部经过陈婉之手。陈婉教他模仿陈敬宗的签名,可陈婉自己的字是馆阁体,不是左撇子凿法。石敢的左撇子凿法是在益州学的——教他的人不是陈婉,是另一个人。”
他把那张誊本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极小的纸条,是苏无名从益州府旧档里找到的。“天册二年,石敢押粮到益州,交接文书的签收栏里除了陈婉的签名,还有一个人的印章——益州府库房石料验收人。这个人也姓石。”
“也姓石?”
“石敢的‘石’,不是本姓,是他到益州之后给自己起的。他在杭州时不叫石敢,叫石大。到了益州之后,他在青石沟认识了一个老石匠。老石匠姓石,没有儿女,在青石沟山脚下开了间石碑铺子。石敢那几个月里每天下差之后就去老石匠的铺子里学凿字。他原来只会军中劈木桩的手法,不会刻碑。是老石匠教他怎么握凿子、怎么认石材、怎么把左手劈木桩的力道化成右手刻碑的柔劲。石敢学成之后,把自己的名字从石大改成了石敢——‘敢’是那老石匠的名字。他认了老石匠做师父,继承了师父的名字和铺子,回到杭州后在钱塘江边开了自己的石碑铺子。所以他刻的每一块碑,收笔处都是老石匠的手法——直直往下顿。那是老石匠教他的。可他后来教韩翃时,教的却是自己早期还没改过来的挑锋手法。韩翃学的是石敢的过渡期,不是石敢的成熟期,也不是老石匠的原始凿法。”
李元芳听得有些绕,挠了挠头。“那老石匠的原始凿法是什么样?”
“老石匠不是左撇子。他是右手握凿,左手握锤。他的刻字收笔处不往下顿,也不往上挑,而是平收——这是汉人石匠最传统的碑刻手法。但他有一个绝活,他可以用左手替右手修正笔画里的毛刺。所以他的碑刻出来特别光滑,每一笔都像是打磨过的。石敢从老石匠那里学到了左手修边的功夫,又把这功夫教给了陈婉——陈婉在库房里抄了三年文书,手指本就灵活,学了左手修边之后很快就学会了左手绣符。这就是为什么陈婉的左手绣符比石敢的左手刻字细腻得多。陈婉又把这套左手针法教给了沈荷,沈荷传给了释月,释月传给了阿纨和阿弦。一整条左手针法的传承,源头不在凉州,不在杭州,在益州青石沟一个无名的老石匠。他教了一个左撇子退伍兵怎么用左手握凿,那个退伍兵又把这手艺教给了一个戴罪抄文书的官婢。这对师徒各自用这手艺收了一辈子的债,到死不知道彼此的结局。”
苏无名从档案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黄的益州府地方志,翻到记载着青石沟那一页念道:“青石沟,有石匠石敢,善刻碑。其人无子女,收一义女名陈婉,传其刻碑手艺。”
“老石匠也收陈婉做义女?陈婉被石敢带到杭州之前,先在老石匠那里学过刻碑?”
李元芳凑过来看。
“老石匠收留了陈婉。陈婉是戴罪之身,益州府库房解散后她无处可去,老石匠让她住在石碑铺子里,教她刻碑、凿字、认石材。她在老石匠铺子里待了好一阵子,等到石敢从杭州再来益州时才把她接走。老石匠知道石敢是来接她的,没有拦,只是在他们走的那天在铺子门口刻了一块碑。碑上刻的不是名字,是一把凿子。石敢把凿子的图案带回杭州刻在了自己的木箱上——这就是石敢木箱上那把凿子的来历。老石匠刻这把凿子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传信。凿子是石匠的信物,他把凿子刻在碑上,等于告诉所有认识他的人——他的手艺已经传下去了,铺子可以关门了。石敢在杭州开了石碑铺子,用的招牌就是一把凿子,他是在告诉益州的师父铺子没有关门,手艺还在。”
狄仁杰让苏无名把那本益州府地方志放下。“你刚才念的那一页,再往前翻一页。青石沟地方志前页记载的是什么?”
苏无名翻过去,念道:“青石沟,有枯井一口,传为前朝石匠所凿。井底埋炭数万斤,井口压青石板,板上刻‘陈’字。村民世代相传此井不可开,开则灾祸至。”
“这口井就是石敢在益州杀的自己——他把自己的替身封在了井里。老石匠替石敢守了这口井一辈子。他知道井里埋的不是贪官,是徒弟的替身,不能让人现。他用‘开则灾祸至’的传言封住了所有村民的好奇心,又在井边开了间石碑铺子,每天坐在铺子门口守着那口井。他守的不是井,是徒弟的秘密。石敢走后老石匠没有等到石敢再回来,可他等到了石敢的凿子传遍了天下。郑有禄在益州造石柱机关时来过青石沟,老石匠已去世多年,可他的凿子还在,郑有禄在石碑铺子废墟里找到了那把石敢早期用的凿子,带回了凉州。后来那把凿子到了韩翃手里,韩翃用它刻了乔正年的名字、郑安的名字、所有人的名字。老石匠的凿子,是整张收债网上刻下最多名字的一把凿子——它刻了所有贪官的罪状,唯独没有刻过老石匠自己的名字。”
狄仁杰把地方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夜已深,院子里哑伯收起扫帚,孙老九敲了三声更鼓,赵铁头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李元芳从桌上拿起那张益州府地方志的抄页,轻声问狄仁杰要不要派人去青石沟把那口枯井重新封上。
“不用封。那口井里埋的从来不是尸体,是石敢年轻时的自己。他在井里杀了自己的罪,把名字留给师父,带着师父的凿子去了杭州。现在他的凿子已经传了好几代人,他的债已经清了,他的碑立在钱塘江边渡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那口井就让它在青石沟继续荒着吧——井里有炭,炭里有石敢签下陈敬宗名字的那张签单的副本,那是他留给他自己唯一的证据。他不是陈敬宗,他只是替陈敬宗收了一笔陈敬宗永远还不了的债。”
夜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得柴房门口那盏羊皮灯笼轻轻晃荡。狄仁杰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阿苏酒肆门口那盏灯笼昨晚灭了一夜,今早又亮了。阿苏说是替一个新客人点的,那客人是益州来的年轻女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她说她是老石匠的孙女。老石匠临死前留给她一把凿子,凿柄上刻着一个“敢”
字,让她去长安找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狄仁杰,是阿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