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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7章 新雨(第1页)

从蒲州回到长安,狄仁杰把王十一娘那罐印泥石粉锁进物证房的铁柜里。铁柜早已塞得满满当当——裴明远的绝笔信、郑有禄的手札、石敢的木箱、陈婉的出库单、沈荷的土布、释月的铜钟碎片、阿纨的木鼓残骸、阿弦的粗陶碗,还有郑阿大留给郑有禄的那把没开锋的短镰。每一件东西都是一笔债,每一笔债都已清了。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把柜门关严,然后在柜门标签上添了一行字——“王十一娘印泥一罐。守墓人,石敢之未亡人。罐存蒲州道观,待迁杭州石敢墓前。”

苏无名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刚从档案房调出来的王氏家谱副本。

“大人,王十一娘的名字从家谱上消失了。出嫁之日失踪,王氏族人把她的名字用墨笔涂掉了。替她保留名字的,只有那件嫁衣领口内侧绣着的一个‘石’字。”

“她不需要家谱。她的名字刻在石敢的墓碑上,刻在陈婉的崖边石上,刻在释月替她绣的嫁衣上,刻在她自己烧过泡过的每一块碎石上。名字留在石头上,火烧不掉,水泡不烂。这才是真正的守墓。”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哑伯正蹲在石阶上卷旱烟,孙老九坐在门槛上磨他那把短镰。赵铁头从柴房抱了一捆劈好的柴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扭头朝书房这边喊了一声——“大人,今晚吃不吃炖鱼?”

苏无名从档案房里探出头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关雎’和‘蒹葭’!不能炖!”

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狄仁杰也笑了一下,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书案前。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二月初,灞河边的柳树就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一排刚梳过头的少女。狄仁杰每天按时点卯、批公文、翻旧卷、喝茶,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矩。李元芳又去西市学会了挑香椿,回来拿开水焯了拌豆腐,赵铁头说这玩意儿有股怪味,苏无名一个人吃了半盘子,说这叫春味。

阿苏的酒肆还在西市开着。门口的羊皮灯笼每晚准时点亮,塔顶那盏灯的火苗极小极稳,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她每天只卖一瓮酒,卖完就关门,不收银子只收故事。来喝酒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赶脚的骡夫走了,巡街的差役来了,还俗的老和尚又出了家,新来的小伙计在酒肆里讲了他这辈子最怕的事,阿苏听完把酒碗收走了,说你这事不算怕,算憋屈,憋屈不用酒还,下次带碟花生米来就好。

二月十五,长安下了一场透雨。雨从清晨开始落,到傍晚时分还没有停的意思。狄仁杰在大理寺书房里批完最后一叠公文,正要起身回府歇息,苏无名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公文。

“大人,刑部转来的。河东道汾州府急报。”

狄仁杰接过公文拆开。信是汾州知府写的,措辞简短——“汾州城外介休县,有村民在汾河旧道芦苇荡中现一具白骨。白骨身着前朝绯色官袍,官袍前胸用金线绣一‘段’字。白骨周身无伤,唯左手无名指缺半截指骨,断口整齐,系生前切断。恳请大理寺派员查验。”

“段。段老四。郑有禄在汾河旧道拔了一棵草,说段老四当年不是推人,是拉人。他在汾河边上住了好些天,一直在找段老四的尸骨,可他只拔了一棵草,没有找到尸骨。段老四的尸骨在汾河旧道芦苇荡里躺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年开春芦苇被火烧了,白骨才露出来。”

李元芳从墙上取下腰刀,已经站到了门口。

“大人,去汾州?”

“去汾州。”

狄仁杰将公文折好放进袖子里,从墙上取下大氅披在身上,又转头对苏无名说,“你留守大理寺。这趟回来,弓弦案最后一个人的尸骨就找到了。段老四不是贪官,不是弓弦案同谋,不是收债人,他只是军中一个普通的老兵。可他是所有收债人里唯一一个被记在别人名单上的人——石敢记过他,郑有禄记过他,韩翃也记过他。他拉过周大柱,帮过何满仓,推过水桶,教过石敢削木桩。一个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死在汾河冰窟窿里,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替他收尸。现在有人在芦苇荡里放了一把火,把他的白骨烧出来了。放火的不是别人,是唐敬宗——他替郑叔拔了那棵草,又替郑叔找到了段老四的尸骨。郑有禄收了唐敬宗的刀,唐敬宗替郑有禄收了段老四的尸。师徒俩各自还了各自欠段老四的债。”

李元芳已经把马牵到了大门口,两匹马都换上了新蹄铁,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狄仁杰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雨还在下,细密密的雨丝打在他的大氅上,顺着氅面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门口那两棵小树,雨水把叶子洗得碧绿,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走吧。”

他夹了夹马肚子,催马朝城东方向走去。马蹄踏着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子。长安城东门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城墙上那几盏风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雨中摇摇晃晃,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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