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圆圈套三角,螺旋纹。又是这个图案。郑小荷绣的寿衣上也有这个图案,和桑榆在寿州桑家墩绣的那些寿衣上的符一模一样。桑榆的符是释月教的,郑小荷的符是谁教的?
“崔三娘,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左脚微跛、左手没有手掌的月氏女人?”
崔三娘摇头。“没听她提过。”
“那她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崔三娘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抽屉,翻了一阵找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放在柜台上。“大约半个月前,小荷忽然跟我说她要去给人送一件寿衣。我问她给谁送,她没说。第二天她没来上工,我等了两天也没见她人,就报了坊正。坊正查了几天说没找着。又过了几天我收拾后院的绣房,在她绣架底下现了这个。”
狄仁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叠得整整齐齐,布面上用白线绣着一个“郑”
字。他把布翻到背面,背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绣着几行小字——“郑小荷,郑家堡郑氏后人。祖父郑大有,父郑老三。二十年前修白渠,京兆府少尹崔孝恭下令强拆,曾祖母郑氏被推倒撞门槛而死。此债欠了二十年,今以寿衣还。”
他把土布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问崔三娘:“郑小荷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崔孝恭的人?”
崔三娘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崔孝恭是我二叔。这间绣坊的东家名义上是我,其实是他出的本钱。二十年前他在京兆府做少尹,管白渠拆迁。郑家堡的事他跟我提过一次——那老妇被推倒撞死了,他自劾降职,后来调去秦州,又调回长安进了刑部,前年致仕在家。他这些年一直住在长兴坊,闭门谢客,连我这儿都不来。他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话多嗓门大,后来整天坐在书房里不出门。”
狄仁杰站直了身子。“他现在在长兴坊?”
“还在。可狄大人,我二叔已经七十多了,身子骨不好,走路都要人扶。你要问他什么,能不能——”
崔三娘没把话说完,自己摇了摇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狄仁杰没有多停留,出了崔记绣坊直奔长兴坊。崔孝恭的宅子在长兴坊最深处,是一栋两进的老宅,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尊小石狮子,门楣上没挂匾额,只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崔宅”
两个字。大门虚掩着,敲了半天才有一个老门房蹒跚着出来开门。门房听说是大理寺的人,脸色变了,请他们稍等,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门房出来说崔孝恭请狄大人进去。
崔孝恭坐在书房里。他七十多了,头全白了,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垂着,可脊背还是直的。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布袍子,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狄仁杰注意到他扶着桌沿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震颤。
“狄大人,请坐。”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可咬字很清楚,“老朽腿脚不便,不能出门迎接,失礼了。”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喝茶,开门见山。“崔公,二十年前修白渠的时候,郑家堡拆迁,有一个老妇人撞死在门槛上。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崔孝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槐树枝间漏进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记得。她叫郑氏,那年六十二。她坐在院子里不肯走,穿着寿衣。我说把她搀出去,两个差役上去搀她,她挣开差役的手,自己往门上撞过去。我没来得及拦。她撞在门槛上,当场就没了。当时在场的人都说是她自己撞的,可她为什么撞——她本来不用死的,如果不催她,如果多给她几天。”
他停下来,手指攥紧了袍子的膝盖处,“老朽这辈子做错的事不止这一件,只有这一件忘不掉。”
狄仁杰从袖子里拿出那块靛蓝色的土布,放在桌上。“郑氏有一个曾孙女,叫郑小荷,今年十九岁。她花了十年给她曾祖母绣了一件寿衣。昨天,她穿着那件寿衣死在了白渠边上。”
崔孝恭盯着那块土布上的“郑”
字,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慢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布面上的白线绣字,然后缩回手,闭上了眼睛。
“她是来找我还债的。”
他睁开眼,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半个月前,她来过。她站在老朽门口,穿着一件素净的水蓝衫子,手里抱着一个包袱。门房问她是谁,她说她姓郑,从白渠边上来,想见一见崔大人。老朽让她进来了。她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是那件寿衣,白布青线,胸口绣着‘郑’字。她说崔大人,我曾祖母欠你一个明白,你欠她一条命。这件寿衣是我替她绣的,现在给你。你要怎么还,自己看着办。”
他停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老朽问她你想让我怎么还。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