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安石翻开随身带的一本名册。“第二个死的是益州折冲府另一个果毅都尉,叫鲁大通。他是四月初二死的,比孙承宗晚八天。死状和孙承宗完全一样。他死的时候,石柱上他的名字后面也多了一行字——‘已死’。鲁大通死之前也喊了一个名字,喊的不是郑有禄,是‘裴明远’。”
裴明远。狄仁杰闭上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裴明远在凉州月氏塔上吊之前,把他的网铺到了陇右、淮南、江南,可他没有在剑南道留下痕迹。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益州一个死人嘴里。有人知道裴明远,知道郑有禄,知道他们的机关术和债局。这个人不是裴明远本人——裴明远已经死了,骨灰已经托人送回杭州了。也不是郑有禄——郑有禄失踪了十几年,他大概率也死了。那这个人是谁?
“韦大人,明天一早去青石沟。”
第二天天刚亮,狄仁杰带着李元芳、苏无名,跟着韦安石出了益州城南门,骑马往青石沟方向走。出了城之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稻田渐渐变成了竹林,竹林又渐渐变成了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青石沟在山坳里,三面环山,一条溪水从村前流过,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山神庙在村子后面一面矮坡上,果然破败得厉害——半边屋顶塌了,夯土墙上裂了好几道大口子,门口的枯草长得齐腰高。庙门虚掩着,门口守着两个当地的差役,正蹲在墙角抽旱烟,看见韦安石带着人上来,连忙把烟杆子往背后一藏站了起来。
狄仁杰推开庙门。阳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照得庙里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正中央那根青石柱就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人来高,碗口粗细,柱身笔直,通体青灰色,表面打磨得极光滑。柱子上刻满了字,用的馆阁体,和豳州鼓楼、楚州地宫里的字体一模一样。他走近了看,柱子上列着十三个人的名字,从上到下按品级排列。最上面是孙承宗,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神功二年三月,私扣军饷三千两。”
然后是鲁大通,名字后面跟着——“神功二年四月,克扣兵士口粮五百石。”
再往下是别将、县令、县尉、主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刻着一笔账。银两、粮食、布匹、田亩——这些人在神功二年到三年间从军饷、赈灾粮、库银里贪墨的每一笔数目,都被刻在了柱子上。
最底下是一行比别的字都大的铭文——“柱倒之日,诸官殒命。”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刻了一座塔,塔顶挂着一盏灯笼。和裴明远在每封信末尾画的图案一模一样。
狄仁杰蹲下身仔细看石柱底部。柱子不是立在石础上的,而是从泥土里直接顶出来的。庙堂正中央的青砖地面被凿开了一圈参差不齐的圆洞,石柱从洞里往上伸出,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石笋。洞边缘的青砖断裂面还很新,碎砖碴子散落在周围。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洞里的泥土捻了捻,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血腥,是更冷更深的东西,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地下水。
“韦大人,柱子底下有没有挖过?”
韦安石摇头。“挖不得。柱子刚被现的时候下官让人往下挖了两尺,土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山土。再往下挖,铲子碰到了硬石头,挖不动了。下官想着万一这柱子真有机关,乱挖说不定会出事,就没敢继续。”
狄仁杰把目光从石柱上移开,缓缓扫过庙堂四壁。塌了半边的屋顶、裂了缝的夯土墙、墙角堆着的干枯茅草——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庙里的地面铺的全是青砖,只有石柱周围一圈是泥土。可庙外面的地面也是青砖——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踩的就是青砖。地砖是新铺的,砖缝里的泥还没完全干透,颜色比庙里旧砖浅,上面有零星几个脚印。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尺寸,是男人的脚印,靴底有磨损的痕迹。脚印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石柱前面,又从石柱前面折返回去,来来回回好几趟。
“这个人把庙里的地砖撬起来,铺到了庙外面。”
狄仁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要在庙里挖洞立石柱,必须先把庙里的地砖全部撬起来堆到别处。可他撬完之后没有把砖扔了,而是铺到了庙外的地面上。”
韦安石愣了一下。“这人还替庙修了个门前地坪?”
“他不是修庙,他是不想让人注意到庙里少了东西。如果一堆旧砖堆在门口,村民看见了会起疑。他把砖整整齐齐铺在庙外,看起来就像是庙本来就有地坪。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绝不是临时起意。”
狄仁杰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忽然现正对着石柱的后墙上有一小块墙面和周围的夯土颜色不同——是补过的。补痕大概三尺见方,表面抹了泥,泥里掺了碎稻草,和原来的墙面几乎融为一体,可补泥的新旧程度明显不同。他把李元芳叫过来,指着墙上的补痕让他小心破开。李元芳拔出腰刀,用刀尖沿着补痕的边缘轻轻撬进去,泥块哗啦一声塌下来,露出后面的一个墙洞。墙洞里塞着一只铁匣子。铁匣子上着锁,锁是新的,锁孔里还残着几粒极细的铜屑,是最近才被钥匙转动过的痕迹。
狄仁杰把铁匣子放在石柱前面,用李元芳递过来的刀尖别开锁扣。匣子盖弹开,里面是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的第一句话是——“狄公若见此信,则知某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