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被攥住了。”
蒙公说,“不是用手攥的,是用怕。他们死之前,看到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蒙公没有回答。他从暗影里走出来,走到供桌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尊新雕的蛊母像。他的手很粗糙,掌纹深得像刀刻的,摸在木头上出沙沙的轻响。
“我跟你讲一件事。”
他说,“两年前,有个汉人女子逃到寨子里来,说她爹把她卖给了一个官,那官让她来偷蛊母像。她不想偷,可她要是不偷,她爹就要坐牢。我说你留下来,做蛊母的传人,蛊母会保佑你。她留了半个月,学会了认草药,学会了念蛊母经,学会了怎么分辨山里的毒虫和药虫。她是个好女子,心地干净,蛊母喜欢她。可她没有留下来。她走的那天晚上,跪在这间屋子门口,磕了三个头,说对不起蛊母,她爹还在山下等她,她不能不回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知道她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阿秀站在门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蒙公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
“她走之后一个月,钱禄带人上了山。他们半夜摸进祠堂,把蛊母像偷走了。寨子里的人追到山下,看见钱禄把那女子绑在破屋里,拔了她的指甲,点了火。我们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十个手指头全是血。我把她背回寨子里,用药敷了三天三夜,她才醒了。醒了之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蒙公,我想回去。我爹还在家等我。’我又把她送下了山。”
蒙公说到这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阿秀。阿秀站在门口,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泪,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脸回来。”
她的声音哑了,“蛊母像是我引来的。钱禄是因为我进了寨子才知道了上山的路。”
“蛊母不怪你。”
蒙公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柔和了一些,“蛊母只怪偷像的人。”
狄仁杰把目光从阿秀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供桌上的那尊新蛊母像上。木头女人嘴角的微笑在昏暗里显得越诡异,像是在告诉他——你还有一个问题没问。
“蒙公,那三个人的死,是蛊母做的?”
蒙公把盖在铜鼓上的旧布掀开,手掌在鼓面上轻轻拍了一下。铜鼓出一声低沉的长鸣,余音在暗室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来,震得架子上的陶罐微微颤。
“蛊母是女人。女人受了苦,蛊母会替她讨。怎么讨、什么时候讨、讨到谁头上——那是蛊母的事。我们只管供奉,不管别的。”
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你是朝廷的人,你不信这些。可我只说一件事。那三个人死的时候,蛊母像不在寨子里,它被偷走两年了。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但就在周延庆死的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添灯油,经过这间屋子门口,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推开门,看见供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原来那尊蛊母像。被偷走两年的那尊。不知道是谁送回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送回来的。它就好好地坐在供桌上,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它的脸。”
“脸怎么了?”
蒙公把手从铜鼓上拿开,在黑暗中慢慢说出了一句让狄仁杰头皮麻的话。
“原来那尊蛊母像,嘴角是不翘的。那天晚上我看到的蛊母像,嘴角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