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狄仁杰问。
老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狄仁杰心头一沉的话。“她是我妹妹。”
狄仁杰猛地抬起头。老女人把烧焦的松木放回布包里,慢慢站起身,走到棚子门口,抬头看着外面那尊断了头的石佛。
“我叫樊大姑。樊敬堂是我男人。”
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冰冷而缓慢。“凉州城破之后,我和月氏部落的人一起往东逃难,在青泥岭下被截住了。我活下来了,可我男人不知道。他以为我和孩子们都死在了凉州——他不知道凉州城破的时候我们已经逃出去了,不知道我们死在了凉州东边不到一百里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女儿被尉迟破救走,一个嫁给了仇人,一个变成了仇人的刀。”
狄仁杰站起来,看着樊大姑佝偻的背影。她守在这座废弃的月氏人营地里,守着这座破棚子和一盏旧灯笼,守了二十年。她活着,可她的丈夫以为她死了。她的女儿们以为她死了。她看着妹妹被刘士则带到青泥岭上点火烧尸,看着丈夫被刘士则吊死在军器监的房梁上,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一个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老妇人,连指甲都长不齐全。
“你为什么不回长安找你女儿?”
樊大姑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可她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找她们做什么?她们一个是刘士则的妾,一个是刘士则的刀。我告诉她们她们的娘还活着,她们还怎么在他手底下活?刘士则只要知道樊敬堂的女人还在世,她们两个都活不成。我在这破棚子里守了二十年,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我怕我一走,她们就死了。”
李元芳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你怎么知道来府衙打听消息的是樊小婉?”
樊大姑低下头,把手腕上的天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珠子碰珠子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像雨滴落在石板上。
“我昨天看见她从秦州西门进了城。她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件灰布囚衣,手上绑着麻绳,旁边跟着两个差役。二十年前她在青泥岭上点火的时候,穿的是白衣服,手很白。昨天她穿的是囚衣,手很脏——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是我生的。”
狄仁杰回过头看了李元芳一眼。樊小婉的押送路线不经过秦州城。从长安到凉州,官道走的是岐州、陇州、翻陇山,然后在秦州以北六十里的岔路口直接往西北走,不需要拐进秦州城。老吴和小郑是他的老部下,不会擅自改变路线。樊小婉出现在秦州城,只有一种可能——她让差役绕了路。
“她进城做什么?”
樊大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天珠重新绕回手腕上,转身从灶台上把那口黑漆漆的陶罐端了下来,放在狄仁杰面前。罐子不大,盖着一块破了边的陶片。狄仁杰弯腰揭开陶片,罐子里装着的不是吃食——是一截骨头。不是白骨,是烧过的骨头,表面焦黑黄,骨头上密密麻麻刻着细如丝的小字。他把骨头拿出来凑到油灯光下仔细辨认,那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用刀尖刻上去的,一共刻了十几个名字,全是月氏人的名字。最下面一行,刻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句话,用月氏文写的。
樊大姑替他把那句话念了出来。“以眼还眼,以心还心。”
狄仁杰把骨头放回罐子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他想起尉迟破在供词里说的那句话——“她把舍利当成了买卖,那是她的事。”
尉迟破说的是阿依古丽。可尉迟破还说过另一句话——“我在凉州城外捡到一个女孩,她全家都死了,我把她带回了长安。”
他捡到的女孩是樊小婉。他没有提到樊大姑,也没有提到青泥岭下的万人坑。
“樊大姑,你是不是见过尉迟破?”
樊大姑点了点头。“二十年前他来过青泥岭。塔修好之后没几天他就来了,带着一个小和尚,两个人绕着塔走了三圈,念了一夜经。天亮的时候他看见我趴在灌木丛里,以为我是鬼。我说我不是鬼,我是人。他给了我干粮和水,问我想不想跟他去长安。我说不去。我的男人和女儿都在长安,可我一个人都不能见。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帮我守着这座塔。二十年,我必让人来挖开它。’”
尉迟破。他在二十年前就让樊大姑守在这里,等着塔被挖开的那一天。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攒情报、织网、安排复仇,又把樊小婉推到前面去当杀人的刀,可他心里那盘棋的最后一步不是舍利,而是青泥岭下的这座塔。他要让这座塔被挖开,让六十多具白骨重见天日,让真相从塔基的裂缝里爬出来。
“你等到了。”
狄仁杰说,“塔挖开了,真相出来了。”
樊大姑抱着那截烧焦的松木,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慢慢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陶罐的盖子上,出闷闷的一声响。她跪在油灯昏暗的光里,佝偻的身影和青泥岭佛塔下那具跪着的骨骸几乎一模一样——头朝西,手抱在胸前,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狄仁杰没有去扶她。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把所有散落的线索都串了起来。刘士则在神功元年秋天勾结吐蕃人调包弓弦,吐蕃人拿到银子之后顺道屠了凉州和青泥岭。刘士则带人赶到青泥岭的时候,现吐蕃人活埋了六十多个月氏人,这些尸体一旦被现就会引朝廷追查。所以他焚尸修塔,用佛塔镇压白骨。樊大姑从坑里爬了出来,成了唯一的活口。她在这片废墟里守了二十年,守着塔,守着真相,守着她永远不能相认的丈夫和女儿们。
而现在,塔终于倒了。
天亮之后,狄仁杰让郑元弼派人把樊大姑从废墟里接出来,安置在秦州府衙的客房里。又让法曹的人把青泥岭佛塔下的全部骨骸重新收殓,按月氏人的习俗火化之后装进陶罐,一罐一罐封好,准备送往凉州安葬。然后他坐在秦州府衙的书房里,给朝廷写了一道加急公文。
公文写得很短,大意是——青泥岭佛塔下现白骨六十余具,系神功元年吐蕃屠城时遇难之月氏百姓。前军器监正监刘士则焚尸修塔、掩盖真相,其罪已附入三司会审判决,不再另案追诉。遇难者骨灰将送往凉州月氏人故地安葬,立碑记事,以慰亡魂。
他把公文封好交给驿站,然后走到客房里去看樊大姑。老妇人坐在床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也重新梳过了。她手里的天珠还在慢慢地拨,珠子碰珠子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她看见狄仁杰进来,停了手,抬头看着他。
“你妹妹昨天到秦州了。”
狄仁杰说,“她绕了六十里路,大概是想来找你。”
樊大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找的不是我。她不知道我还活着。她来,是找她爹的骨头。”
狄仁杰站在门口,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她把天珠重新绕回手腕上,低下头,继续一颗一颗地拨。
“狄大人,你回长安的时候,替我带句话给我大女儿。告诉她——青泥岭的塔倒了,让她别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