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想让小婉杀他了。”
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小婉已经杀了曲大,杀了马三刀,伤了赵铁头。她的手上已经沾满了血。我知道她不会停的,名单上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我拦不住她——二十年没见,她已经不是那个躲在牛车底下哭的小女孩了。她变成了一把刀。可我想,如果我能让何敬业消失,自己跑掉,消失在陇右的戈壁滩上,小婉就找不到他了。她找不到他,就不用再多背一条人命。”
狄仁杰看着她。这个在刘士则身边忍了二十年的女人,不声不响地做了一件谁也不知道的事——她跑去江南,提前给何敬业通风报信,让他跑。她不是要救何敬业,她是要救她妹妹手上不再多沾一层血。
“可你没有告诉小婉。”
“没有。”
樊素摇头,“小婉知道了会恨我的。我宁愿她不知道。”
“何敬业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是刘士则派去警告他的人。他在客厅里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说求刘大人再给他一次机会。我没有纠正他。让他以为刘士则还在保他的命,也许他会更卖力地跑。”
狄仁杰沉默了。樊素的做法不合法——私自给嫌疑人通风报信,按律是可以追究的。可他看着这个坐在对面、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静如水的女人,没有说出追究的话。这桩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被二十年前的那场贪墨拖进了泥潭,有人用杀人来复仇,有人用沉默来忍受,有人用通风报信来阻止更多的杀戮。没有一个人是干干净净的,包括他自己——他纵容了樊小婉多待了两个时辰,又在灞桥上接过了她主动伸出来的手腕。
“刘士则什么时候审?”
樊素问。
“下个月。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联审。他的案卷已经送到三司了。”
“三司会审的时候,我可以做证吗?”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他的妾室。按律,妾不可以告夫。”
“律条上写的,不可告夫的是寻常家事。”
樊素的声音依然很轻,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罪不是家事。他贪的是军资,害的是边军,死的是上千条人命。我是他身边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亲眼看见了。如果律条上写着我不能做证,那我就不告夫——我告的是贪官污吏,是害死边军的元凶,是叛国通敌的罪人。”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写满何敬业罪证的公文,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提起笔,在证人名单上加了一个名字:樊素。
“三司会审的时候,你站在证人席上说话。”
樊素站起身,朝狄仁杰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书房。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狄仁杰忽然叫住了她。
“你妹妹给你外甥缝了一只布偶。”
樊素站在门口,背对着狄仁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她从小针线就好。比我好。”
说完她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身影消失在大理寺门外的柳荫里。春风从门外灌进来,把那两棵小树的新叶吹得哗啦啦响。
二月十五,何敬业被李元芳从秦州押回了长安。他被带进大理寺的时候,狄仁杰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全白了,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灰布棉袍,手腕上戴着木枷,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一直在抖。他的妻妾和儿子也被一并押了回来,不过被安置在别处候审。何敬业被差役押着走上台阶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门楣上的匾额,忽然腿一软瘫在地上,怎么拉都拉不起来。他是被两个差役架着胳膊拖进牢房的。
同一天,三司会审的日期定下来了——三月初三。
狄仁杰在案卷最后一页写上日期,合上卷宗,把它和铁盒子放在一起。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铁盒子的盖子上,映出铁锈上斑驳的纹路,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画着二十年前从凉州到陇右、从军器监到户部、从长安到润州的所有路线。所有的路都汇到了这个铁盒子里。
他站起身,把案卷锁进了柜子里。柜门合上的一刹那,他听见外面传来了钟声——大慈恩寺的晚钟,悠远绵长,一声接着一声。钟声里,长安城渐渐暗下来,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替那些回不来的魂灵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