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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8章 渡桥(第2页)

“不信。”

樊小婉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他在利用我。可他帮我找到了我爹的遗骨,帮我查清了名单上所有人的下落,帮我把弯钩磨快了。没有他,我连刘士则的衣角都碰不到。利用也好,棋子也好,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名单上的人死没死。”

“现在名单上的人还剩一个。”

“何敬业。”

樊小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他是当年兵部武库司的主事,假弦从军器监送到武库,要他验收盖章才能入库。他收了刘士则的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弓弦案之后,裴坚查到了他头上,刘士则连夜把他调去了江南道。他在润州府丹徒县做了二十年典史,去年秋天退休了,带着一妻一妾两个儿子住在丹徒城外的庄子上,庄子门口种了两棵银杏树。”

她说得非常详细,详细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案卷上念下来的。狄仁杰听完,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这些信息也是尉迟破给你的?”

“不全是。何敬业的下落是尉迟破查到的,但他的家庭情况——妻妾子女、住址、门口两棵银杏树——是我姐告诉我的。刘士则书房里有一份何敬业每年写给他的信,逢年过节都写,信里何敬业会把自己的近况一五一十地报告给刘士则,大概是怕刘士则哪天不放心了派人来杀他灭口。他把自己的行踪说得越清楚,刘士则越不会动他——一个随时能找到的人,不需要急着杀。”

狄仁杰想起来了——铁盒子里那叠信函里确实有几封盖着江南道润州府邮戳的信,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何敬业每年给刘士则写信报告近况,把自己的行踪交代得明明白白,这是一种保命策略:我对你还有用,我随时在你能找到的地方,你不要动我。策略奏效了二十年,直到樊素在整理书房时把这些信的内容记在了心里,然后告诉了妹妹。

“你原本打算去江南找他。”

狄仁杰说。

樊小婉点了点头。“我本来想杀完刘士则就走。快马加鞭,半个月能到润州。何敬业不认识我,我混进他的庄子不难。他住的地方偏僻,庄子上只有两个老仆和一个厨娘,连护院都没有。”

狄仁杰看着她。她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菜市场买菜——走哪条路、要几天、目标住哪里、有几个下人。她把这桩杀人计划盘算了不知多少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可现在她站在灞桥上,把弯钩沉进了河里,把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你现在不打算去了。”

“不去了。”

樊小婉转过身,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和昨晚祠堂里的樊素一模一样。“我昨晚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个铁盒子,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二十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等一个机会杀刘士则。可昨晚机会就在我手里,弯钩就在我手里,我却没有刺下去。不是因为狄大人拦了我,是因为我看见我姐站在门口看着我。她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她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河水里漂过的河灯。“她求我不要杀刘士则的时候,她的眼睛和我娘一模一样。我娘让我往东跑别回头的时候,也是那样的眼睛。我娘为我跑了,死了。我姐为我在刘士则身边关了二十年。她们的命都押在我身上。我杀完名单上的人,然后呢?她被大理寺带走的时候我还能站在桥头看着?她给我生了三个外甥,我一刀杀了她孩子的父亲,那些孩子以后怎么看她?怎么看我?”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知道樊小婉不是在问他。她在问自己。问那个在凉州城外的牛车底下哭了一整夜的小女孩,问那个被刘士则用弯钩抵着喉咙教会剜肉缝针的少女,问那个在尉迟破的名单和姐姐的眼泪之间站了二十年的女人。

桥头的钟声响了。大慈恩寺的早课结束了,钟声在灞河上空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河灯的火光震得微微颤。放灯的百姓开始陆续散去,桥面上空了出来,只剩下几个提着空篮子的小贩蹲在栏杆边上吃着干粮。

“狄大人,”

樊小婉转过身来,把手腕伸到他面前,“我给你一个东西,你给我一个承诺。”

“你说。”

“何敬业在江南道的全部罪证都在铁盒子里。他在信里向刘士则承认了他当年收了多少钱、盖了多少次假章、放过了多少批假弦。这些东西足够定他的罪。我把我爹的遗骨、这把弯钩、我的自由都留在了灞桥。你给我一个承诺——缉拿何敬业归案,不要让他死在家里床上,让他受审,让他的罪名和他的人一起被钉在案卷上,像我爹本应被钉的那样。”

狄仁杰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腰间解下铁尺,用铁尺的侧面轻轻碰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腕。

“我答应你。以大理寺的名义。”

樊小婉点了点头。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淡的东西——也许是一个人把所有扛了二十年的重量都卸下来之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上浮了一下。她转过身,面对着灞河,双手合十。朝阳从她背后的云层里漏出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浅浅的金边。她低声念了一段月氏话,念完了,把合十的双手放下,然后转过身来,把手腕重新伸向狄仁杰。

“走吧。”

狄仁杰没有给她上枷锁。他走在樊小婉左侧,李元芳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灞桥,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桥上的百姓看见差役跟着一个蒙面女人,纷纷侧目,可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卖河灯的小贩还在吆喝,买糖葫芦的小孩还在哭着要钱,一个老和尚坐在桥头敲着木鱼念经,木鱼声笃笃笃的,和马蹄声混在一起,一远一近,一高一低。

河面上,樊小婉放的那盏小羊皮灯漂在最前面,漂过了灞桥的桥洞,漂进了清晨的阳光里。灯光在越来越亮的日光中渐渐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小点,像一粒掉进水里的米,一晃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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