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大锤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他不是陇右本地人,是从凉州那边逃难过来的。听说他全家都在吐蕃人打凉州的时候死光了,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谁问就跟谁翻脸。有一回马三刀喝多了酒,拿他家里人开玩笑,他差一点用缝皮的大针扎穿了马三刀的喉咙。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家’这个字。”
全家人死光了。凉州被吐蕃人攻破的时候死过很多人,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和尉迟破——就是荐福寺那个假慧明住持——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尉迟破全族被吐蕃人屠了村,他用三年的时间布下一张网,要替族人找回舍利。孙老九全家死在凉州,他在军器监里隐姓埋名做匠人,嘴里念着往生咒。如果孙老九就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替死在陇右战场上的上千名将士复仇?那些将士是大唐的人,不是他的家人。他的家人死在吐蕃人手里,他应该恨吐蕃人,而不是恨自己的同僚。
除非——弓弦调包案和他的家人有关。
狄仁杰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他让差役把赵大锤从木桩上解下来,抬去医馆。赵大锤的左手保不住了,骨头碎得太厉害,医官看了直摇头,说他能保住命就是万幸。赵大锤被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天已经快亮了。他一夜没睡,坐在书房里把赵大锤说的话重新理了一遍。孙老九全家死在凉州,孙老九嘴里念往生咒,孙老九是五人中手艺最好的,孙老九就是凶手——这个推断太顺了,顺得让人起疑。凶手故意在赵大锤面前提了孙老九的名字,故意让赵大锤传话,这不像是预告,更像是嫁祸。凶手在把狄仁杰的视线往孙老九身上引,让他去追一个找不到的人,而真正的凶手趁机对下一个目标下手。
可下一个目标是谁?曲大、马三刀、赵大锤——五个人里已经死了两个伤了一个。如果孙老九不是凶手,那他就是第四个目标。可他在哪儿?
狄仁杰让苏无名继续查孙老九的下落,自己带着李元芳又去了一趟赵大锤的铺子。白天的铁匠铺和晚上看起来完全不同——炉火熄了,铁砧冷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着满地的血渍和碎肉,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狄仁杰在铺子里仔细搜了一圈,在墙角的一只铁箱子里找到了一叠旧文书,都是赵大锤的私人物品——地契、借条、铺面租约,还有一封二十年前的信。
信是马三刀写的,就是已经死在羊皮市的那个马四喜。信的内容很简单,就几句话——“铁头兄,我已到长安,在城西羊皮市落脚,改名叫马四喜。你若是也到了,来找我。孙老九还没消息,你要是见了他,告诉他小心些,有人在找他。”
狄仁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这封信证明了两件事——第一,马三刀和赵铁头在离开军器监之后保持了联系,他们在长安互相照应。第二,孙老九没有和他们在一起。马三刀的信里说“有人在找孙老九”
,那个“有人”
是谁?是凶手,还是刘士则?
如果是刘士则,他在杀人灭口。弓弦调包案虽然结了,可当年的匠人还活着,每个人都是一颗会走路的证据。刘士则花二十年的时间一个一个地找他们,一个一个地杀,确保没有人能翻案。可这个推断也有漏洞——如果是刘士则要灭口,他应该用最干净的方法,一刀毙命,伪造意外,让人看不出破绽。他不会用铁钩剜心、割皮刀凌迟、铁锤砸手这种张扬的方式。凶手的手法太有仪式感了,他在传递某种信息,在让所有人看见他的愤怒。
这不是灭口,这是复仇。复仇的人不是为自己复仇,是替别人复仇。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把马三刀的信和之前找到的木盒子、炭笔画放在一起,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画。第一张图——灯笼下吊着人,曲大死了。第二张图——河上漂灯笼,这个场景还没生。第三张图——塔上挂灯笼。第四张图——枯树上挂满灯笼。
如果凶手的杀人顺序和炭笔画的顺序不一样,那这些画就不是预告时间的日历,而是——地图。四张图对应四个地点,每个地点对应一个人。灯笼是标记,谁的门前挂着羊皮灯笼,谁就是目标。曲大门前挂了一盏,所以他第一个死。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那剩下的三个地点——河、塔、枯树——应该对应剩下的三个人: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还有刘士则。
可现在马三刀已经死了,他的死法和“河”
没有关系,他死在了自己的割皮台子上。凶手的杀人顺序和时间完全不按图画来,他在快推进。他不等二月十九了,他要赶在狄仁杰把所有线索拼齐之前杀完全部目标。
狄仁杰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他转头看向李元芳。“赵大锤的铺子门口有没有挂灯笼?”
李元芳想了想。“末将没有注意。”
狄仁杰快步走出大理寺,重新回到铁匠巷。他站在赵大锤的铺子门口,抬头看门楣——没有灯笼。可他注意到门楣上有一个铁钩子,生锈了,很久没挂过东西的样子。他问隔壁铁匠铺的人,那家铺子的老铁匠说,赵大锤以前确实挂过一盏灯笼,是羊皮的,和马四喜铺子里挂的那盏一模一样。可前几天有人出高价把它买走了,来买灯笼的人蒙着脸,看不出长什么样。
狄仁杰的手指微微收紧。凶手买走了赵大锤的灯笼。因为赵大锤还不是要死的人——从凶手给他留了一条命就能看出来。凶手只是惩罚了他,废了他的手,让他活着承受痛苦。真正要死的下一个人,是孙老九。或者是刘士则。
而那个人门前的灯笼,已经被凶手拿到手了。血灯笼照四方,当所有的灯笼都亮起来的时候,凶手的复仇就完成了。
“元芳,去查长安城里所有挂羊皮灯笼的人家。马三刀的灯笼、赵大锤的灯笼、曲大的灯笼——这三盏灯笼出自同一个人的手,都是曲大做的。曲大做了多少盏灯笼,卖给了哪些人,一盏一盏查清楚。剩下的灯笼,就是凶手的目标。”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铁匠铺门口,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雪又开始落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透过那片模糊的白色,他看见铁匠巷尽头好像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灰布棉袍,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看着赵大锤的铺子。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巷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行浅浅的小脚印留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