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暑期
高中时期的那个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即使配合着空调,也只是徒劳地不断产出着闷热的风,教室的人口密度太高了,没有一丝凉意涌出来。
窗外的蝉鸣声十分吵闹,窗帘紧紧拉着,但靠近窗户的位置依旧被太阳晒得滚烫。陆仰把桌上的书翻到新一页,目光落在走廊那一面的窗外。他知道姜未央就坐在正对面的教室,他在每次路过那间教室时,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在她的位置上停顿一下,像一个程序在某个环节反复报错,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原因,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修复。
那天下午有体育课。陆仰从操场回来的时候经过姜未央的教室时,她没有在座位上,桌上摊着一本小说,她用铅笔盒压住了,但书页依旧被风吹到了后面。她的同桌,听说两个人是发小,正在往姜未央的桌面上贴贴纸。他放慢动作缓缓靠近那扇窗,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方向,在那张小猫贴纸上停了一下,又自然地移开了。
教室里实在太闷,热风从敞开着的教室门不断灌进来,混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还有其他男生们从操场带回来的汗味,难闻的气味交杂着粉笔灰和纸张油墨的味道,陆仰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时,他听到有几个堵在空调前的男生在抱怨,说这个空调压根不制冷,说这天气真的要热死人,有个男生突然压低声音说:“听说大小姐家赞助了一笔资金,要给全校安装新风系统。”
陆仰听到那三个字,竖起了耳朵,在学校里默认的大小姐只有一位。喜欢姜未央的人觉得这个名字完全为她量身定做,讨厌她的人总是会故意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喊这个称号。
“装个新风系统至于吗,又不是什么高档商场。”
另一个男生声音有些尖锐,语气也很冲。陆仰清楚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愤怒,他有些疑惑,姜未央这个行为又哪里戳中了他们可怜的自尊心。
“大小姐就是毛病多呗。我听说她嫌教室臭,公主病就是矫情。”
另一个说话的人,陆仰从来没有留意过,他抬头看向那一边,和一个尖嘴猴腮的人对视上。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莫名,低声和其他人碎碎念了几句什么后,几个人散开没再聊这个话题。
陆仰垂眸,笔尖在本子上无意义地划着曲线,思考着他们刚才的对话,他不觉得姜未央这个行为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
姜未央本就该高高在上,他不觉得她娇气,也不觉得她毛病多,他只觉得自己没有用。他在那个瞬间想了很多事情,想如果他足够有能力就好了,那么他绝对会在一件事对她造成困扰时,立刻为她解决掉。
陆仰其实很早就发现,姜未央对教室里的味道很敏感,连他都讨厌教室里的气味。偶尔男生们从走廊那头涌过来,他们身上会有一股令人不适的汗味,衣服还会有没晾干捂出来的潮湿味。
他有好几次偷偷看姜未央,偶有男生自以为帅气地从她的座位穿过,姜未央会微微皱眉,手不自然地掩在鼻尖,挡住漂亮的唇珠。她其实很少让别人下不了台,但有一次应该是实在对这股味道忍无可忍,她语气很差地质问一个故意一直在她身边打转的男生:“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上的味道很臭?”
陆仰一直记得那个画面。他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怨恨让她皱眉的人,为什么你们不能稍微自我管理一下呢?你们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味道有多让她不喜欢吗?为什么你们还要不断凑到她面前,为什么我没有能力。
为什么我没有办法解决她的困扰。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他自己也会出汗,虽然他和姜未央之间的接触机会趋向于零,他还是坚持每天上学之前再洗一次澡,尽量减少身上体味产生的可能性。香皂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白色的,连香味都没有,但他每次都洗得很认真,搓到皮肤发红。他怕衣服皱巴巴的,每天会手洗之后会甩得整整齐齐再晾晒,干了之后收下来会用书本压平。其实姜未央从来没有注意到他,但他只知道,如果有可能在某个瞬间擦肩而过,他不想让她皱眉头。
新风系统装好那天,陆仰从教学楼经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走廊里议论,大部分女生在感谢,只有极小一部分男生还在说些刺耳的话。明明姜未央得到的从来不是别人失去的,明明这件事造福的是所有人,但在有些人看来她这种行为就是在搞特殊,在炫耀。
陆仰在心里替她反驳了一万句,但他无法说出口。他怕别人看破了他的心思,会对她造成困扰,自己的名字如果和她产生关联,就像是把她从高悬的苍穹之上拽到泥潭。毕竟他只是一个没有被她记住名字的同学。
那一天晚上陆仰熬了一个大夜,他知道看在姜家投资的面子上,学校绝对不会轻飘飘放过这些嚼财神爷舌根的人。所以他用各种笔迹写了十几份语气不同的举报信,举报了那些背后辱骂姜未央的同学。
助学项目的通知是班主任在放假前几天发的。班主任一开始没有说明是姜家资助的项目,只说会在假期给贫困学生免费补习弱势科目,自愿报名。
陆仰一开始没有报名,他的成绩不需要补,而且假期他已经接了一个辅导课程的工作,如果再参与补习,他的休息时间会被压榨得彻底。
其实作为高中生,他本来是没有资格去接补习课程的,是清楚他家庭情况的老师介绍,让他给自家亲戚小孩补习物理。
但他听到旁边有同学议论,说姜家真有钱,装完新风系统又搞助学,有邻座的女生在说那有可能在假期还能见到漂亮的大小姐,又有女生否定她的想法,说“怎么可能啊,只是投资吧,大小姐哪会出现。”
陆仰的笔尖停滞着,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下课之后,他在报名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去,有可能她会偶尔来看一眼呢,虽然也有很大的可能她根本不会出现,但他想赌,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即使输了,也就只是在那个假期需要浪费一些时间去做本不需要做的事。但如果赌赢了,漫长的假期中他会有机会再见到她,在他无聊的人生中,会多产生几次与她之间不一样的交集。不需要再像平时路过她的教室那样,只能从窗户外面不经意地瞥一眼。
助学项目补习班的第一天,陆仰到得很早,教室里没有人,他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下来。这间教室外面是一棵很高的老榕树,窗户大开着,但它的树冠很大,遮住了大部分太阳光。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细碎的光透下来打在桌面上,他难得在闷热的夏日中感觉到了清爽。
最幸运的是,她真的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连衣裙,头发扎了个随意的低马尾,陆仰坐在角落直直地盯着她看,好奇怪,明明她没有做什么,但比落在桌上的阳光还刺眼。姜未央甚至没有教案,只拿了一本课本,她站在台上自我介绍完,随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英文,是漂亮的花体字,一笔一划之间没有停顿,n的尾巴被她拖得很长,像小猫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