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势在不知不觉中生了变化。
裴炎离开上一处休整的岩壁已有数日,脚下那片连绵起伏的荒原渐渐失去了棱角。
原本嶙峋的乱石和枯黄的灌木丛变得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向天际的草原。
草势不高,只及膝弯,风从远处吹来时整片草原便翻涌起层层叠叠的草浪,出沙沙的细响。
这里的灵气已经极为稀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而清冽的草木气息,与万兽原深处那种蛮荒而驳杂的灵气截然不同。
他又往前飞了小半日,草原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变化。
天际线上浮现出一抹模糊的绿意,起初只是一条极细的线,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变得清晰。
不是万兽原上常见的矮灌木,而是真正的高大树木,一棵挨着一棵,密密匝匝地排成一道没有尽头的绿色屏障。
树冠连成一片起伏的墨绿色海洋,从远处望去像是大地忽然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了,草原到此为止,森林从那里开始。
万兽原与沉星林海的交界,没有深渊,没有天堑,没有他想象中那种两域交界处惯常出现的断裂带或绝壁。
但是这个边界就像突然出现的一条线。
这条边界这边是草原,边界的那边是高的的森林。
裴炎放慢了度,从低空缓缓降下,落在那道交界线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广袤的草原——万兽原,他在这里待了几十年的时间,以他现在不到百岁的年纪,就从凝神境走到通脉境。
在整个人族之内,即使那些天窍的修炼天才,也绝对不会有他这样的修炼度。
想到这里,裴炎再次庆幸它曾经义无反顾选择的完整修炼这条路。
不过他很快就收回自己的思路,然后看向了眼前的这处边界。
停顿了片刻之后,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万兽原的方向,然后义无反顾的转过身,朝前方的林海走去。
脚下的草地逐渐被落叶覆盖,泥土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空气湿润了几分,草木的气息变得浓郁而微甜。
树木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大半日光,林间幽暗而安静,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鸣从高处传来。
他在林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透出一片亮光。
他加快脚步穿过最后几排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随着他距离的不断靠近,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个规模不大的一座小镇。
裴炎对此感到非常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片交界地带要么是荒无人烟的野地,要么就是灵植一族布下的防御关隘,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座小镇。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
镇子不大,依着地势建在一片略微起伏的缓坡上。
粗粗数过去,大约有十几栋建筑沿着唯一一条贯穿镇子的大道两侧排开,大道尽头有一座三层高的楼阁,比周围所有建筑都高出一截,远远望去像是这片低矮木屋群中的一座孤峰。
建筑大多是就地取材用巨木搭建而成的,那些木料未经精细打磨,许多树干上甚至还残留着干枯的树皮和节疤。
墙面的拼接谈不上严丝合缝,有的地方用粗壮的藤蔓捆扎加固,有的地方则填着一种灰白色的干苔,看上去像是某种原始的填缝材料。
屋顶铺着大片的树皮和枯叶,压得密密实实,边缘参差不齐,远看倒像是某种巨大的鸟巢扣在了木墙上。
这里的建筑没有万兽城中那种气势恢宏的石殿或雕梁画栋的楼阁,也没有人族城池那种规制严谨的坊市格局。
每一栋房子都建得粗犷而实用,像是刚从林子里砍了树就直接搭起来的,带着一股尚未被任何文明驯化过的蛮朴气息。
可偏偏是这种蛮朴,反而让整个镇子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生机。
几条从镇子边缘延伸出去的小路通向林间,路旁堆着一些劈到一半的木料和成捆的藤条。
镇子四周没有围墙,没有哨塔,也没有任何防御工事。
几棵格外高大的古树被留在了镇子中央,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几张粗木长桌和几个石墩,似乎是供人歇脚的地方。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林间蜿蜒而来,贴着镇子南侧流过,溪边有几个用石块垒成的简易取水台,台上搁着几只木瓢和几个陶罐。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味,偶尔夹杂一丝从某栋木屋中飘出的药草气息。
远处密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兽鸣,但镇子里并不嘈杂,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声调的交谈。
进出镇子的人不算多,大多行色匆匆,直奔着大道尽头那座三层楼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