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带着灵芪貂沉到了池底最深处。
这里距离水面有数十丈之遥,乳白色的池水层层叠叠地遮蔽了上方的光线,月光石的光芒到达此处时已经变得极其黯淡,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微光。
裴炎没想到,到了此时,灵芪貂身旁那个漏斗状的漩涡竟然还是没有丝毫变小的迹象。
那漩涡在池底缓缓旋转着,将池水中蕴含的力量源源不断地灌入灵芪貂体内。
它的身体依旧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眼紧闭,完全没有任何即将苏醒的迹象。
裴炎到现在已经确定,灵芪貂绝对不可能在一时半刻之内结束洗礼了。
他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那几十个王族的核心弟子马上就要进入此地了。
这么多人在池水之中各自占据一个位置的话,现他们的风险并不低。
但现在他和灵芪貂沉到了池底,利用乳白色雾气的遮挡和此地隔绝神识的天然禁制,被现的可能性并不算太高。
而如果真的被现了——
裴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本命拳套已经重新戴在了他的手上,拳套的表面在昏暗的池水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一路走到今天,大多数时候依靠的还是自己的实力。
如果那些王族弟子真的现了他们,那就只能用实力来说话了。
而在万兽原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里,一座被密林层层遮蔽的荒山脚下,魅月正带着上百名混血族人藏身于此。
一天之前,当她手持裂隐的信物——那枚内部游动着七尾异兽缩影的玉佩——出现在这群混血族人面前时。
那些族人先是一愣,随即便没有任何迟疑地完全相信了她。
那枚玉佩上的气息,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裂隐的本命信物,能拿着它找到他们的,只可能是裂隐至死都信任的人。
魅月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解释什么。
她只是简短地说明了裂隐的交代,然后便带着他们迅转移到了这里。
此处山势险峻,密林遮天蔽日,又有天然的灵力屏障笼罩,即便是圣阶强者的神识从上方扫过,也很难现密林深处还藏着这样一群人。
此刻,上百名混血族人围坐在山脚下的几块巨石之间。
在转移的路上,魅月已经把裂隐为她所做的事情、为他们这些族人所做的事情、以及裂隐此刻大概已经陨落的事实,全都告诉了他们。
关于洗灵天池中生的具体细节,魅月没有多说,但关于裂隐是用怎样的代价换来了他们的安全,她没有任何隐瞒。
那些族人听完之后,先是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几个年长的老人开始低声哭泣。
他们的哭声很轻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习惯了连悲伤都要藏着掖着。
裂隐死了。
那个从出生起就被当作不祥之兆,却在圣阶长老们的排挤和打压中一步步成长起来,最后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他们这些人活路的裂隐,终于还是死了。
而从今往后,他们这群人面对的最大威胁,竟然是跟他们流着一部分血脉的纯血裂天狼族。
那些高高在上的纯血长老们,从来就没有把他们当做过真正的族人。
一个年老的混血族人坐在石头上,双手颤抖着放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的黑暗。
他活了很久很久,亲眼见证了裂隐崛起又陨落的全过程。
此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日子了。
裂天狼族那么大一个势力,就算失去了王族身份,残存的实力也远非他们这区区上百个老弱病残能够抗衡的。
魅月站在不远处的一块高石上,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也看到了那个老人空洞的目光,看到了那些年轻族人脸上的茫然和恐惧。
她的手中,那枚须弥牍正静静地躺着。
那是裂隐毕生的积累——各种材料、丹药、功法,以及他全部修炼心得的记载。
裂隐把这些交给她,不是让她沉溺于悲痛的,是让她带着这群人活下去的。
月光从密林的缝隙中漏下,洒在她那张摄人心魄的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很亮,那是一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方向之后才会有的光芒。
密林之外,万兽原上风起云涌。
裂天狼族正在疯狂地搜寻他们的下落,大厅中的权力更迭已经尘埃落定,七大王族的核心弟子正在涌入洗灵天池,而裴炎正守在池底,等着灵芪貂完成它那场漫长到不可思议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