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夕阳的光线从他的正面照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那是西班牙内陆的黄昏,不是英国那种被雾气和云层过滤过的、温和的、绵软的、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棉花一样的黄昏,而是那种直接的、暴烈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点了一把火、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和深紫色和暗红色混在一起的、像是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板正在缓慢地冷却的黄昏。
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那不是他在阿尔巴塞特的营地里看到的景象。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过了一遍,压扁了,压碎了,压成了粉末,然后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些残骸,还有一些像是被打碎了的骨头被勉强拼在一起、用绷带和夹板固定住、等待愈合但不知道能不能愈合的碎片。
反坦克炮队的营地在一处干涸的河床旁边。河床不宽,大约只有十来米,河床的底部是灰白色的、干裂的、像是被太阳烤焦了的龟壳一样的泥巴。
河床的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土坡上长着一些矮矮的、灰绿色的、被太阳晒得白的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上挂着干枯的、卷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叶子,那些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纸片摩擦纸片的声音。
营地的帐篷不多,大约只有十几顶,散落在河床北侧的一片稍微平坦的空地上。看上去甚至比阿尔巴塞特营地里的帐篷还要破烂不堪。
空地的中央,摆着四门炮。
最左边的那两门炮是苏联的45毫米m1932型反坦克炮。它们的炮管比其他的炮短,炮口是平齐的,制退器的形状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漏斗。炮架的轮子是橡胶的,但橡胶已经老化了。看得出来,这个所谓的反坦克炮队,平时根本不会保养这些装备。
中间的那一门炮是西班牙国产的45毫米p1anetcia反坦克炮。它的样子比苏联炮粗糙得多,炮管不是光滑的,而是带着一圈一圈的、像是车床加工时留下的螺纹一样的纹路。王汉彰知道,这种炮是西班牙仿制的,性能很差,容易炸膛。
最右边的那一门炮,王汉彰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愣住了。那是一门7o毫米山炮。王汉彰小时候在北洋直系的部队里见过,妥妥的老古董。没想到在西班牙,还能看到这种玩意儿。
反坦克炮队总共只有三十多个人。
三十多个人,四门炮。这三十多个人里,大部分是旅欧的中国学生和华侨。
王汉彰走进营地的时候,那些人正在吃晚饭。他们蹲在地上,手里端着搪瓷碗,碗里是灰色的、稀的、汤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菜叶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汤。
他们看到王汉彰走过来的时候,有人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继续喝汤。有人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然后就把目光收回了自己的碗里。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对他笑,没有人说“欢迎”
。他们的目光不是冷漠,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麻木”
的东西。
许泽铭带着王汉彰穿过营地,走到一顶灰色的帆布帐篷前。“你就住这里。”
许泽铭站在帐篷的入口处,没有进去。
“明天开始,你跟随同志们一起进行炮兵训练。”
许泽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对一个新兵宣读训练计划。
王汉彰走进了帐篷。帆布篷透进来的光线是暗的,他在地上找到了一个草垫子坐了下来,把背靠在帐篷的帆布壁上。卡车颠簸了一路,让他有些腰酸背疼。可他的屁股还没坐稳,一个穿着国际纵队制服的人走进了帐篷,叫王汉彰去开会。
那人把王汉彰带到了靠近河床的一座帐篷,许泽铭作为帐篷的最深处,身后挂着两面红旗,一面绣着西班牙国际纵队12旅的番号,另一面则写着国际纵队中国营的汉字。他的身旁站着两名带枪的卫士,其他人左右依次落座。这场面王汉彰很熟悉,很像青帮开香堂。
王汉彰走进帐篷之后,许泽铭板着脸,开口说:“今天,我们的队伍又迎来了一位同胞,王雅克,法国技工,大家欢迎他……”
许泽铭操着他那口晦涩难懂的方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面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