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种变通。
“这是极为难能可贵的。”
他顿了一下。那一顿的时间里,冬天的风从他们三个人之间穿了过去,带着一股枯草的、干燥的、微微苦的气味。邦的头被风吹乱了几根,从他涂了蜡的、油光锃亮的额头上垂下来,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尾巴的黑色小蛇。
“所以,你们二人通过了入学测试。并且会提前接受专门的训练。”
邦的嘴巴张开了。不是之前那种“哦买嘎”
式的、震惊的张开,而是一种更小的、更谨慎的、像是想要问“什么专门训练”
但又不敢问的那种张开。他的嘴唇在张开的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秒钟,然后闭上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好了,现在去享受你们丰盛的午餐吧。”
肖恩说完“现在去享受你们丰盛的午餐吧”
之后,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一眼。他的背影在枯草和冬青树丛之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消失在被阳光照得白的、空旷的、冬天的旷野里。
王汉彰和邦站在路口,一动不动地目送着那个宽厚结实的背影。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冬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穿过他们之间那道不到一臂宽的缝隙,带着一股干燥的、枯草被霜打过之后特有的、微微苦的气味。邦的头被风吹得更乱了,几缕涂了蜡的黑色丝从额头上垂下来,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尾巴的黑色小蛇,在他的眉毛上方微微颤动着。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之后,邦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口从肖恩出现以来就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那口气吐得很慢,慢到他花了将近三秒钟才把它全部排空。
“上帝啊……”
邦的声音是沙哑的,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人特有的、虚脱的、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那种虚弱。他的嘴唇在微微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些在肖恩出现的几秒钟里被强行压抑住的肾上腺素正在从他的血液里快消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经历从“备战状态”
到“安全状态”
的切换,那种切换带来的生理反应是不可控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甚至连眼皮都在微微地、不由自主地跳动着。
“……我以为我们完了……我以为他要说‘你们两个,收拾东西滚蛋’……”
王汉彰没有说话。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跳着,但跳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把目光从肖恩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转向邦。
邦的脸上那个从肖恩出现以来就一直凝固着的、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的表情,终于开始融化了。先是嘴角,然后是眼角,然后是整个面部的肌肉,一层一层地、像是春天的冰面在阳光下慢慢地裂开、松动、化成水。
“走吧,”
王汉彰说,“吃饭去。”
他迈开了步子。邦跟了上来,走了两步之后,他的步伐从虚浮变得踏实,从踏实变得轻快,从轻快变得——王汉彰走在前面,看不到邦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邦的脚步里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被压抑了很久的、马上就要爆的、孩子气的兴奋。
“嘿,王,”
邦从后面赶了上来,走到王汉彰的左边,和他并排走着,“你说那个‘提前接受专门的训练’——会是什么样的训练?”
王汉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在豪恩斯洛农场,“提前”
这两个字不会让你少吃苦,只会让你吃更多、更苦、更难的苦。肖恩说的“专门训练”
,绝对不是把人叫到办公室里泡杯茶聊聊天的那种训练。
“不管是什么,”
王汉彰说,“先吃饱了再说。”
邦点了点头。他的步子更快了,几乎是蹦跳着在走。王汉彰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邦的肩膀,落在远处豪恩斯洛农场的方向——那座灰色的、沉默的、像坟墓一样的古堡的轮廓,在上午十一点钟的阳光下,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光。
那光没有让那座古堡看起来更温暖。它只是让那座坟墓在阳光下显得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