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的颠簸在继续。动机的轰鸣在继续。风从帆布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出一种尖锐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哨子的声音。但车厢里没有任何人说话。甚至没有任何人出任何可以被归为“声音”
的东西。
王汉彰把目光从教官身上移开,落在车厢底板的波纹铁皮上。那块铁皮上有一个被轮胎碾过之后留下的、深深的、弧形的凹痕,凹痕的边缘生着一层薄薄的红褐色铁锈。
他盯着那个凹痕看了一会儿,试图用它的形状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时间过得快一些。但那个凹痕没有任何变化,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闭着的、铁做的眼睛。
趴在他的旁边一动不动。他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微了,轻微到王汉彰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个刚才还在说“我喜欢这个解释”
的人,现在变成了一尊雕塑,一尊穿着卡其色训练制服的、被教官的目光冻住了的雕塑。
卡车在晨雾中快地行驶。
王汉彰不知道开了多久。可能是四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车子从颠簸变得不那么颠簸了,从不那么颠簸又变得颠簸了,从土路开上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开回了土路,然后又开上了另一种不同的、更硬的、铺着粗砂的土路。
然后天开始亮了。
教官敲了敲驾驶室后面的玻璃。那三下敲击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的时候,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震了一下。不是被声音吓到了,而是被“终于要结束了”
的预期触的、本能的、期待的反应。
卡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教官走到车厢的侧面,拉开帆布篷侧面的一个系绳的开口,探头出去看了看外面,然后缩回来,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出一沓折叠着的地图和一个指南针。那些地图是用防水纸印的,折叠成巴掌大小的小方块,每一份都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指南针是军用式的,透明的塑料底盘,光的刻度盘,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
他把第一份地图和指南针递给了坐在最靠近车厢尾部的那个人,开口说:“中午吃饭之前,”
教官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他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手表,“凭借这两样东西回到农场。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三分。下午一点整,食堂关门。如果你没有及时返回——”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个高个子男人的脸。那停顿极其短暂,但在那个紧张的氛围中,那不到半秒钟的停顿被拉长成了一种可以触摸得到的、压在心口上的重量。
“那你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高个子男人接过地图和指南针,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可能是“明白了”
,可能是“是,长官”
,也可能是某种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的、更长的、试图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的句子。但教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现在,滚下去。”
高个子男人从车厢尾部的栏板上翻了下去。他的动作不太利落,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卡车上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展开了手中的地图,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选了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卡车继续向前开。动机重新轰鸣起来,车厢重新震动起来,风重新从帆布篷的缝隙里灌进来。每隔大约二十分钟,王汉彰在心里估算着这个间隔,教官就会让一名学员下车。
“oo5。”
坐在车厢中部的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站了起来,接过地图和指南针,翻下了车。
“o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