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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这到底是他妈什么鬼地方(第1页)

虽然心有不甘,但王汉彰还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衣服。制服昨天晚上睡觉前他挂在床尾的铁架上,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手指碰到了那件卡其色上衣的衣领。

粗糙的毛呢质地,摸起来扎手,像是在用手指触摸一块被冻硬了的粗麻布。他把上衣从铁架上扯下来,套在身上。纽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工作得比有光的时候更快,因为不需要看,只需要摸。

然后是裤子。卡其色的毛呢裤子,和上衣一样的材质,冷得像是在冰箱里放了一整夜。他把两条腿先后伸进裤管里,把裤腰拉上来,扣上腰间的铜扣,拉上拉链。裤子的腰围不太合身,大了大约一寸,他能感觉到腰间的布料在松垮垮地堆着。

邦的床在另一边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布料摩擦的声音——邦也在穿衣服,但他的动作比王汉彰慢得多,也笨拙得多。

铁架床在晃动,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次邦把一条腿伸进裤管里或者把一只胳膊套进袖子里的时候,床就会出一下尖锐的、金属疲劳的呻吟。人的急促呼吸换气时出的哼哼声——邦在黑暗中边骂边穿衣服,他的咒骂声被枕头和被子闷住了一半,但王汉彰还是听清了其中的几个词。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从美梦中强行拖出来的、孩子气的、完全不掩饰的委屈,“我为什么要遭这种罪……”

走廊里的哨声还在响。那哨声的来源大概就在走廊的入口处,因为它的音量没有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大或变小——它一直是同一个音量,一直是同一个频率,一直在吹,没有停过,没有换过气。那哨声让人怀疑吹哨的那个人是不是一台机器,或者是一只被打了兴奋剂的、不知疲倦的、永远不会累的某种生物。

王汉彰把军靴的鞋带系好了,在黑暗中跺了跺脚,确认靴子已经穿牢了。

他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朝着邦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快点,快点……别磨蹭了。”

邦的床出一连串密集的吱呀声,他在黑暗中骂了句什么,语气从刚才的委屈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于“认命”

的平静。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已经在跑了。

几个模糊的人影从他们的木屋门前跑过。那些人影在昏黄色的灯光下被拉成了长长的、变形的剪影,看不清脸,只看到他们穿着卡其色训练制服的后背和快摆动的胳膊肘。他们的军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从近处快地向远处移动,像是一阵从面前刮过去的、带着节奏的闷雷。

王汉彰和邦跨出了门槛,踏上了走廊的石板地面。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更冷。那种冷不是房间里那种被暖气片烤过之后还残余的一点余温的冷,而是从外面直接灌进来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纯粹的冬天的冷。

王汉彰在吸第一口气的时候,鼻孔里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根冰针从鼻孔刺了进去,刺进了他的鼻腔,然后继续往里刺,刺到他的额头正中央的位置。

那刺痛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不是那种温水泡茶式的、缓慢的清醒,而是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的、瞬间的、暴力的清醒。

“加快度!”

一个声音从他的身边经过。他不知道那是谁在喊,那声音已经被紧张和兴奋拧得变了形,你只能听出那是人声,分不出是谁的嗓子。“你们还有五十秒——”

王汉彰开始跑。

他和那些模糊的卡其色身影一起,穿过走廊。走廊两侧的石墙上那些嵌着的深褐色木板和烫金的拉丁文在昏黄的灯光下快地向后退去,他来不及看清任何一个词,只能看到一团一团模糊的颜色在视线的边缘掠过。

他们穿过那扇半开的铁门。铁门的门轴在被人推开的时候出过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吱呀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被石墙来回反射,形成了一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的、诡异的回音。

铁门的外面是古堡的背面。从这里到操场,需要穿过古堡背面那条铺着碎石子的土路。

室外的空气比走廊里冷了一个档次。那不是量变,是质变。走廊里的冷是冷的,室外的冷是刀子的。冬日凌晨的风从开阔的草甸方向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打在脸上。那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枯草和泥土气味的气息,还有一种只有冬天的旷野才会有的、空旷的、荒凉的、没有任何生命温度的味道。

那风不烈,但很冷。冷到你的脸在接触它的第一秒钟就麻了。

王汉彰跑到操场上,找到了一个位置站定。

操场上的队伍在慢慢地变长。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古堡背面的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有些人的上衣只系了两颗纽扣,剩下的一路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衣。有些人的军靴没有系鞋带,鞋带像两条死蛇一样拖在地上,被他们自己的脚踩来踩去。有一个人跑过来的时候帽子是歪的,帽檐朝右边偏了几乎四十五度角,他自己不知道,站在那里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像一个刚刚被画歪了脸的蜡像。

邦跑过来了。他跑过来的时候姿势不太好看——身体前倾得太厉害,胳膊摆动的幅度太大,腿抬得太高,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过一道并不存在的栅栏。他在王汉彰的左边站定,胸膛起伏得比王汉彰还要剧烈,呼出的白雾又浓又多,像是一台刚刚启动的蒸汽机。

“天哪……”

邦在喘气的间隙里挤出了一个词,声音低得只有王汉彰能听到,“……天哪……这到底是什么……是他妈什么鬼地方?”

王汉彰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在肖恩的视线扫过这里的任何一秒钟,你都不能让自己的脸上出现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放松”

的表情。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面部肌肉的抽动,被他在它完成之前就强行抑制住了。

操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是没有声音了,而是那些跑动声、喘息声、咒骂声、衣物摩擦声都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消退。消退到最后,剩下的只有风的呼啸声——不是呼啸,是呜咽,冬天的风在空旷的操场上找不到任何可以阻挡它的东西,它只是平铺直叙地从这一头刮到那一头,带着一种低沉的、没有起伏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还有远处古堡方向排水沟滴水的声音。那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滴答、滴答、滴答,像是在用最缓慢的度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站在队列中的王汉彰想起了自己在黑牛城吹哨的那个早晨。凌晨四点,他站在那排土坯房的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只铜哨子,深吸了一口气。他记得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肺叶被撑到了极限,深到他的肋骨都出了轻微的、被拉伸的声音。然后他吹响了哨子。那哨声在冬天的凌晨里刺穿了所有的寂静,像一把刀切开了黄油。

他当时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新兵蛋子从床上弹起来、从门里冲出来、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列队。他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同情。不是因为他冷血,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们在黑牛城都撑不过去,那他们就不配跟他一起去剿匪。那不是在折磨他们,那是在筛选他们。

现在,他被筛选了。

肖恩站在操场前方,在黑暗中。他还没有开口说话。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那里。那种压迫感从他的方向传过来,像是一块巨大的、无形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磁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第一天的训练,在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睡眠中醒来、在他脚下的石板还是冰凉的、在他肺里的空气还是刺痛的、在他呼出的水雾还在他的脸前面还没有来得及消散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豪恩斯洛农场的训练,在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接下来的每一秒钟,都会是这十周训练的组成部分。包括现在——在这片黑暗的操场上站着,在冬天凌晨的冷风里,在一动不动地等待那个站在黑暗中的老人开口说话。

那沉默本身就是训练。

一种让你学会在恐惧面前站直的、无声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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