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死亡证明上的写法,是人类语言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内部把人一点点掏空然后杀死的东西找的一个代称。
他的母亲不是“伤心过度”
,她是在丈夫的棺材被钉上的一瞬间就被同一个钉子钉死了,只是她的身体花了三个月才追上那个事实。这一点,自己和邦可以说是同命相连。
邦被他的叔叔婶婶抚养长大。他的叔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一家银行做了一辈子的普通职员,每天早出晚归,回家之后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壁炉前面的沙上读报纸,直到婶婶喊他吃饭。他的婶婶是个善良但话很多的女人,她对待邦的态度介于“亲生儿子”
和“寄养的远房亲戚”
之间——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交学费,但她从来没有拥抱过他。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
邦说,他的目光落在墙上自己的影子上,那个影子正在把手指间那根新点着的烟凑到嘴边,“他们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只是——”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不说完的原因王汉彰能猜到——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面要说什么,而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说。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够用了,后面那一半说出来反而会破坏前面那一半的分量。
他就读于伊顿公学。王汉彰知道这个学校的名字。能进入那所学校的人,要么是天赋异禀的学霸,要么是家世显赫的子弟,而邦属于后者——虽然他家族的显赫程度在他入学的时候已经缩水到了只剩下一封由某个认识校董的老绅士写的推荐信。
然后是剑桥大学。邦说到剑桥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些变化——不是那种“我在名校读过书”
的炫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了怀念和遗憾的东西。他在剑桥读了三年,学的是历史和法语,成绩不算最好,但也从来没有掉到班级的后半截。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大学毕业之后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或许是加入军队成为一名军官,或许是当一名外交官,在某块英国殖民地的某个办公室里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签文件,喝下午茶,对当地人说“这件事我需要请示伦敦”
。
但意外不可避免的降临了。他在大学期间,睡了一名侯爵夫人。
事情败露之后,那位侯爵的愤怒程度和他的头衔大小成反比——头衔是继承来的,所以愤怒是真切而巨大的。他想把邦送进监狱。不是那种“让他吃几天苦头就放出来”
的小惩戒,而是真的、正式的、走司法程序的、没有回旋余地的五年以上徒刑。
但军情五处的人找到了他。
“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伦敦警局的拘留所里等消息,是等那个女人的消息。我以为她会帮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种“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自己也真是太天真了”
的释然。
“军情五处的人告诉我,他们可以让我从这件事里全身而退——不是因为我值得他们救,而是因为我身上有某种他们用得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汉彰好奇的问道。
邦耸了耸肩。“他们没有说。也许是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连我自己都没有看到的东西,也许他们只是缺人手,随便在监狱的门口捡一个看起来还不算太蠢的年轻人塞进训练营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答案。”
就这样,他被送到了豪恩斯洛农场。
“oo7。”
邦说,他把烟叼在嘴角,两只手枕在脑后,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这是我在这里的代号。”
不得不承认,邦是一个很有意思,也很健谈的人。王汉彰不知和他谈了多久,反正熄灯的哨声已经吹过了很久。
王汉彰趁着倒水的功夫,透过窗户向外面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深灰色的、模糊的、没有任何细节的天空,和天空下面更暗的、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的草甸的轮廓。远处古堡方向的灯光从那些石头窗户里透出来,一小格一小格的橘黄色,像是被黑暗吞噬到只剩下最后一排牙齿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