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跟我来。”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印有豪恩斯洛农场纹章的工作证的男人站在教室前门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办事员特有的、不卑不亢的调子。
他的年纪大概四十出头,头已经有些稀疏了,头顶的头从前往后越来越少,露出下面被英国冬天的阴雨泡得白的头皮。他的圆框玳瑁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大概是刚从温暖的走廊走进来,被教室里潮湿的热气蒙上了。
他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解释接下来要去哪里,只是转过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你不刻意去听就会被走廊里的回音淹没。
学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王汉彰走在队伍的中后段,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底,然后穿过一扇半开着的铁门,来到了城堡的背面。
室外的空气比走廊里冷了很多。冬日下午的风从开阔的草甸方向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打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枯草和泥土气味的气息。那风不烈,但很冷,冷到你的鼻腔会在吸第一口气的时候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一根冰针从鼻孔刺进了额头。
城堡的背面和正面完全不同。正面是经过某种程度的修缮和维护的——石墙上的青苔被清理过,窗框被重新刷过漆,门前的台阶被扫得很干净。但背面不是这样。背面的石墙上长满了青苔,从墙脚一直蔓延到二楼窗户的下沿,青苔的厚度比正面厚了至少一倍,有些地方的青苔已经从墙上鼓了起来,像是一块块深绿色的海绵。墙面上有几条从上到下的水渍,是雨水从屋顶排水沟的裂缝里渗出来、沿着石墙往下流、一年又一年地冲刷出来的痕迹。
城堡的后面是一片低洼的草地,草地上的草已经枯黄了,被冬天的风压得东倒西歪,像是一层没有打理过的、粗硬的棕黄色地毯。草地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土路不宽,大概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路面上铺着一层碎石子,石子被踩进了泥土里,和冻硬的土块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凹凸不平的、灰褐相间的纹理。
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大约两百米,是一排低矮的木屋。
屋顶是用灰色的石棉瓦铺的,瓦片排列得不太整齐,有几片已经歪了,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出一种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的地方轻轻拍手的声响。
木屋被分成了一间一间的小房间,每一间都有一扇木门和一扇窗户。木门是浅棕色的,用的是那种很薄的胶合板,门板上面能看到几层不同颜色的旧漆——最底层是深绿色的,上面刷过一层暗红色的,最外面这一层是浅棕色的,漆皮在门板的边缘剥落了,露出下面一层一层的旧颜色,像是一棵树的年轮被竖了起来。
窗户很小,大概只有两尺见方,窗框是铁制的,漆着白漆,漆皮在窗框的转角处成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褐色的铁锈。玻璃是毛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也看不清外面,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被磨砂玻璃打散了的灰白色光。
“这里就是你们的宿舍。”
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第一间木屋前,转过身来面对着学员们,推了一下鼻梁上往下滑的玳瑁眼镜,“两人一间,房间分配表贴在走廊尽头的告示板上。今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下午六点是晚餐时间,晚上九点是熄灯时间,希望大家能够遵守规定。”
这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例行公事的介绍了一些最基本的规则,随后转身离开了这片简陋的住房。这人一走,培训的学员们蜂拥的挤到了走廊尽头的告示板前,寻找的自己房间的号码。
王汉彰没有急着挤上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看着那些人在告示板前挤来挤去。有些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房间号之后就快步走向了对应的木屋,有些人站在那里对着分配表指指点点,似乎在抱怨什么,但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还没从教室里的那场杀鸡儆猴中完全缓过来。
等告示板前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走过去,在分配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oo8。房间号:7号木屋,2号房。同时,他还注意到,跟自己住在一个房间的,是一个代号oo7的人。
7号木屋在整排木屋的中段偏后的位置。它的外观和其他的木屋没有什么区别——同样的原木框架,同样的灰色石棉瓦屋顶,同样斑驳的浅棕色木门。唯一的区别是门前的地面上比别的房间多了一块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感觉到一种滑腻的、微微下陷的触感。
他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大概有一间天津中等客栈的客房那么大的面积,放了两张单人床之后,中间只剩下一条大约两尺宽的过道。床是铁架的,漆着深灰色的漆,床架上的漆皮在床角和床头的位置被磨掉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本色。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棕垫,棕垫上面是一张白色的粗布床单,床单的边缘没有塞进棕垫下面,而是松松垮垮地垂在床沿外面,像是铺床的人只是随手把它搭上去的。
两张床之间隔着一只同样漆成深灰色的铁质床头柜,床头柜的台面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红色字体——“豪恩斯洛农场”
,杯子里面没有水,杯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房间的角落里靠墙放着一张木桌,桌子不大,也就能放下一本书一盏台灯的大小。桌面上有一盏铁壳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和天津英租界工部局里使用的的台灯一模一样。甚至在王汉彰位于威灵顿道上的家里,也有一盏一模一样的台灯,他试着拧了一下,灯亮了,灯光很暗,灯丝在玻璃泡里出一种微微红的橘黄色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窗户下面的墙上装着一组铸铁暖气片,暖气片的表面刷着银色的漆,漆皮有些地方已经鼓起了气泡,用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气泡下面空空的,漆皮随时会碎掉。他把手贴在暖气片上试了一下,暖的,温度不高,但在这间没有其他取暖设备的木屋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已经足够让他在进门后第一秒钟就注意到了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