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皱了皱眉。
纳尔逊提出的这个问题,对于一名特工来说,其实不是多么高深的理论问题。它就是最基础的、最核心的工作能力之一,隐蔽运送。
在敌占区进行情报传递,在一个被反间谍机构严密控制的区域中寻找安保漏洞。这些他在天津做过,做过不止一次。
如果是在天津,他脑子里快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闪过了几条路线。他可以走帮会的渠道。三不管后街上那些由安连奎控制的黑仓库、由码头工头秘密管理的货栈,他们可以用一种已经沿用了上百年都没被清廷和北洋政府完全摸清楚的走私线路,把一件东西一站接一站地往下传。
他也可以走码头。巴彦广控制着海河沿岸的大小码头,那里每天有无数船工上下,有无数货物进出,码头上的人脸多到根本认不过来。
他曾经把一个重要的口信塞在一颗被挖空的沙窝萝卜里,让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老农混过了日本人的哨卡。
一担萝卜两大筐,至少有三四百个,谁会去一个一个地切开检查?那个老农把萝卜挑进了英租界的菜市场,他的人从老农摊位上把那颗“情报萝卜”
买走,整个过程日本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也可以伪装成日本商社的职员。他的日语足够应付日常场景,身上的三菱支社小学学历虽然是他童年痛苦的烙印,但在这个场景下,一个在日本商社工作过、能说日语、能用日文写信的前职员,这些信息在日本人的盘查点上恰恰是最好的伪装。
冒充日本人的事情,王汉彰也不是干了一次两次了,就算是日本宪兵,也无法从他的举止和语言之中现什么纰漏。
但这里是英国。他屁股底下的这张椅子不是三不管茶馆里的硬木板凳。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不是安连奎,不是李汉卿,不是那个能够和他用三五个眼神和两句天津话的切口就在一杯茶的工夫里完成一次情报对接的自己人。
他不能跟纳尔逊说“我让安连奎找人把东西藏在锅巴菜摊底下的夹层里捎过去”
。因为纳尔逊压根不知道三不管是什么,不知道安连奎是谁,更不知道锅巴菜是个嘛玩意儿?
他只能靠他自己脑子里被詹姆士先生称为“未经系统训练的天赋”
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快,每一个字都在舌头上被重新筛了一遍,确定它说得通才放出来。“这份情报的体量有多大?能不能凭借记忆把它记下来——我是说,用脑子背?如果信息可以被分解成短小的单元,我可以——”
“不可能。”
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纳尔逊就直接打断了他。不是粗鲁的打断,而是那种在课堂上已经习惯了回答初级错误、每次都得不厌其烦地纠正同一个常识性误区时的稍显不耐烦的打断。
“情报的内容数以十万计,我刚才说过了。况且你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如果找人分别背诵,战场的局势会生变化。情报最重要的,就是时效性。这是你这趟任务结束后的最后一站,你没有时间去把十几万字统统编码成记忆,你要做的不是背诵,是把它带回去。”
王汉彰知道,自己之前的那些经验在纳尔逊的面前通通的不管用了!如果自己不能交出让他满意的答案,这个英国佬很可能会让自己卷铺盖卷滚蛋!看来,只有剑走偏锋了!
王汉彰抬起眼睛,直视着纳尔逊。他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一丝因为说了下面这句话而感到窘迫的波动。
“我会用一个密封的容器。比如一个小药瓶,金属的或者玻璃的,有螺旋防水密封盖的那种。然后把微缩胶片卷好,塞进那个药瓶里。卷之前在外面裹一层薄锡纸,盖子用石蜡彻底密封,确保它不会漏气,不会进液体。”
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把什么东西压入某处的短促手指动作,左手同时抬起来,指尖抵在左手掌根,做出一个定位和固定的示意。
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塞动的示意动作,“最后,把它塞进身体里,通过敌人的检查站。”
他说完了。他没有再补充任何解释。他只是坐在那张皮垫已经被坐薄了的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对面纳尔逊先生的回答。